這聲音極為難聽,像剎車縫裡掉進去一顆石子,又就像刀叉刮在瓷片上,光是出聲就已經讓人痛苦不堪。林天擇眉頭倒豎慢慢回過頭,明明聲音從這邊傳來,放眼望去卻依舊是紅霧一片。

「看哪兒呢?」這聲音卻又從背後傳來!

林天擇猛地再一轉身,眼前赫然出現一個老太婆。

只見這個老婆子佝僂著腰板,腦袋像一隻敗落的殘花差點垂到了地上,身上一件暗青色的大褂子,破破爛爛透著舊窟窿,滿頭的白色長發隨意披散,被一個大大地兜帽子蓋住,看不見臉色,也看不清眉目,只看得到她乾癟褶皺的嘴角,和兩顆殘黃缺牙。

她的右手拄著一根舊槐木烏頭拐杖,那拐杖頭上猙獰變形不知個什麼雕刻,上邊顫顫巍巍掛了一盞油青燈,將整個人映得讓人發怵。

難聽的嗓音再次傳來:「怎麼?什麼事這麼好笑?現在又不笑了?」

林天擇打量著她:「嘿……哈……呼……笑不一定要出聲,我笑我的弟弟,掙扎二十幾年,還是死在了今天!還以為人間痛苦,可以一死了之!哪知……咿哈哈哈!!!啊哈哈哈!一切才剛剛開始!!」

老婆子抬頭看了看他:「是開始,也是結束。嗯?還有……你可並不是從『人間』而來。」

林天擇眼睛一眯,來了興緻:「什麼意思?不是人間?難道是地獄?」

老婆子再一聲冷笑:

「哼!畜生豈知地獄惡相!……那是畜生道!」

林天擇有史以來第一次,臉上的表情從僵硬到震驚,渾然不覺那一句『畜生』,反而緊迫問道:

「什麼意思?那人情冷暖,喜怒哀樂,怎麼可能不是人間!老太婆,你糊塗了吧?」

「老太婆?!」

那老婆子微微一抬頭,露出兩隻冰針一般的雙眼,直勾勾向林天擇一瞪,接著『咚』地一聲烏頭拐杖重重向下一落,從牙縫裡爆出幾個字:

「我是你祖宗!」

林天擇只覺一股大力傳來,之後眼前一黑,如同落入黑洞一般身體離地,眼前流光飛轉,腦海當中印出了另一個世界。

老太婆繼續說著:

「世分六道,看清楚了,你來的地方,不是人間,是畜生道!」

林天擇浮在虛空,瞳孔的流光中,出現了蛇蟲鼠蟻,飛禽人獸的演化繁生。

「哼哼,畜生道是三惡道里最卑微的!之後是餓鬼道!」

林天擇眼裡的世界再次變換,突然一股黑煙從身上升起,也不知他看到了什麼景象,渾身顫慄緊咬牙關,鼻頭兇猛地喘著粗氣,雙眼都快要從眼眶當中瞪了出來。

「再后,才是你剛剛提到的……地獄道!」

大學五年級 「呲啊——————!!」

一聲慘叫從林天擇口中發出來,整個人在空中如篩子一般抖動,渾身的黑煙化作黑血流淌出來,那聲音越叫越慘烈,不知收到了何等非人的折磨。

總裁:意外寶寶到 這地獄道持續了不到十秒鐘,林天擇就從空中落了下來,重重摔在紅霧裡。

「小子,我姓孟。你若是尊敬,叫一聲孟老,親切,叫一聲孟婆。哼,這地獄惡相之景,算是給你一個教訓,也難怪,與畜生道里的畜生談禮,何不荒唐。」

「桀嘿嘿嘿……」

孟婆眉頭一皺:「你還笑?你居然還笑得出來?」

「放完……」

孟婆愣了愣:「什麼?」

林天擇慢慢爬起身來:「你還沒放完吧?既然有餓鬼,有地獄,那麼,必然有真正的人間!如此有趣,如此浩大!老太婆,何必客氣,做戲也要做全套不是嗎?」

孟婆深深看著眼前的小子,用顆粒般的嗓音說到:

「有意思……你是第一個經歷了我的地獄惡相,還能不痴傻的人!但你剛才看到的,和真是的地獄道相比,不過是冰山一角!剛到第一層地獄罷了!世間六道輪迴,自始則分三善道和三惡道,惡道就是惡道,就是永無天日的折磨,你是畜生道的人,就是個囚犯!有見過哪個囚犯,能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嗎?非得歷盡痛苦,方才有窺見善道的可能。

但和你說一說,倒是無妨。

三善道為『天』『阿修羅』『人間』;

三惡道為『地獄』『餓鬼』『畜生』。

那三善道,有著德緣廣厚,法力無邊的仙人佳客。

三惡道里,『地獄』『餓鬼』也有神通廣大,苦極惡來的牛鬼蛇神。

但唯有這畜生道……呵呵!不僅無絲毫靈氣不可修進,而且蛇蟲鼠蟻,飛禽走獸愚昧至極,你自己好好想想,你那方世界,除了畜生,還有什麼?」

林天擇爬起來,吐了一口黑血,落入紅霧當中化成煙消失不見:

「嘿嘿,還有什麼?還有我!!有一天,你眼前這個畜生,會讓你明白,我和他們,不一樣!哼,既然來了,我還不想走了,接下來呢?還想怎麼玩!」

孟婆臉色再次一冷,抬起烏頭杖在空中定了定,望著林天擇沒有絲毫畏懼的眼神,杖尖在他面前一劃,憑空變出一碗冒著騰騰白氣的濃湯來:「喝了。」

林天擇盯著那碗湯,本能地側遠了些頭:「什麼東西?」

「喝……」

「這是……孟婆湯吧?鬧半天,你剛才跟我說的,都是些對牛彈琴的消遣話,只要我喝了這玩意兒,什麼都不記得了?嘿嘿,要我喝,妄想!」

哪知這『想』字剛一張口,那碗湯竟憑空飛了起來,對著林天擇的臉就是一倒!

「呃啊~!」 再走那青春 咕咚一下吞進去半口,林天擇怒火中燒,扼住喉嚨望著前方。

而前方哪裡還有孟婆的影子!

林天擇只覺得身體由眉心開始火辣辣地疼痛,眼前一黑,昏死了過去。

任何人都未曾察覺的是,林天擇身體內一道靈光輕然飄出,遁入虛空中消失不見。 林落緩緩地睜開眼睛。

眼前是一片狼藉的車廂內部,整個車身斜翻著,還在發怵顫巍巍的機械摩擦聲。

林落只感覺自己身體如同散了架一般的疼痛,想要舉起手來,才發現自己被固定在了一個擔架上,再往周圍一看,林落被嚇了一跳!

只見車廂內三具屍體陳橫扭曲,俱都口吐鮮血,整個車廂也被撞擊得完全變形了。

這是哪兒?我怎麼……在救護車裡?

林落勉強扯掉自己身上的安全束條,腳剛一踩在地上就啪地一下摔了下去,弄得車廂又是一陣嘰噶怪叫。

嘶!頭好疼!

捂住腦袋,記憶穿越著時空如潮水一般涌了上來。

輪迴司……孟婆……畜生道……

這一切不僅不遙遠,反而如剛剛發生在眼前一般觸手可及!

在時空之外的那個輪迴司里,林天擇的一舉一動一個念頭,都如同發生在自己身上一般,但自己就是說不出話來,如同被困在牢籠里的啞巴,只能看著他面對那一切。

這就是……林天擇在我身體里的感受嗎?

林落一陣后怕,慢慢抬起手來看著自己掌心上的血跡。

我還活著?為什麼?

我不是已經死了!喝完孟婆湯之後投胎去了?

這怎麼可能?

看著自己身上的心電儀貼,還有旁邊仍舊嗡嗡作響的急救設備,林落運轉思維到極致,才終於有了些許頭緒。

問題,應該就出現在自己的分裂人格上。

不同的人格,即便經歷一模一樣,但是思維模式和情感出發都大相徑庭!

林落本人和林天擇,更是兩個方向的極端!

那是不是可以用另一種方法解釋。

自己的身體里,其實正在逐漸形成兩個不同的靈魂。

一個沉穩冷靜,善和恭謙。

一個狂暴不羈,萬類惡聚!

從前,他做不到的林天擇來做,林天擇做不到的,他來做!這兩個靈魂,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粘在一起彼此不分。

但就在自己死亡的前一秒鐘,林天擇完全佔據了身體,將自己差點滅掉!僅剩一縷遊絲纏在靈魂深處苟且,出不來逃不掉!林落死了,也就跟著林天擇一起去到了輪迴司里!

但無巧不巧,林天擇就是這樣的狂放,即便面對輪迴天神,也無有一絲尊敬!神魂被餓鬼地獄兩道歷練,消磨了大量魂力。再加上最後一口孟婆湯,他所有的戒備一下放開!自己這一縷神魂便掙脫枷鎖,一分為二,真正達到性質上的分離……

成了兩個靈魂!

但一個靈魂一個源頭,不可能有無主之魂,億萬年裡的輪迴司中,更不可能犯下這樣的錯誤,機緣巧合之下,現實時空里,自己正在被搶救,在心跳搏動的一瞬間,一股生的力量,將這一縷遊絲拉回到了現實當中。

自己,還陽。

林落思考了千萬種可能,最終只有這一種說法能夠勉強說得通,但是轉念一想,不對啊……

孟婆湯不是讓人忘卻前世記憶嗎?可這一切依舊曆歷在目!我還記得!

難道一定意義上來說,林天擇繼承了我的前世,我真的是一個新生靈魂,是沒有前世的?!

沒有前世,哪來失憶?

這錯綜複雜的邏輯像一鍋葷粥一般攪在林落劇痛的頭顱里,感覺像要爆開一般,猛地甩了甩頭。打量著自己目前的處境。

現在天色剛亮完,距離自己被撈起來,應該不超過半個小時。自己殺了人,整個城市,應該都在挖地三尺想要把自己找出來,自己面前的絕路,從沒有多一絲生機。

我……還要繼續去死嗎?

不,恰恰相反,林落已經不想死!

而且絕不想死!

見識過餓鬼的生啖恐懼,看見過地獄的極裂惡相,他不僅怕,而且急!

與那些相比,惶惶現實簡直是天上人間!這輪迴無休無止,沒有人能真正逃掉,既然如此,唯一的一條生路,不就是自己最後的喘息嗎?

想我死?我偏要活個長長久久,繼續喘個百八十年。

想到這裡,林落整個人一下子恢復了生的希望,仔細思索著自己接下來的路。

一切得先從眼前的著手,現在自己租的小樓是絕不能回去了,自己唯一擁有的,只有……

林落摸了摸自己的褲兜:

濕噠噠兩百多塊現金

一串鑰匙還有一部報廢的電話。

怎麼就這麼點兒了,這點錢連山海省都出不去吧?

林落透過破碎的隔窗看向外面,救護車旁已經圍了幾個人,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正要往外爬之時,林落眼角一瞟,看見了面前三個斷氣的工作人員。林落眼珠子一亮……

抱歉了三位,你們把命賠了才將我救回來,死了可能還得讓你們幫幫忙。說完,林落歉意地伸出手來,在他們的衣兜里翻找,只要找到鈔票就往自己的衣服里塞!

感覺差不多后,林落猛地蹬開旁邊的一扇扭曲的破窗子,費勁了吃奶的力氣,才從裡面爬了出來。

四周的人看著這位衣服上血跡斑斑的小夥子竟然還活著,劇都紛紛往前湊了湊,一個老大媽上前來:「小夥子,車都著了,快走啊!你沒事吧?在路邊等等,我已經報警了,交警馬上就到!」

現在應該不過第二天六點二十左右,街上沒幾個人,還都是出來鍛煉的老頭老太太,一聽這大媽已經報警了,林落心裡不由一緊,用善意又帶著些沙啞的嗓音回到:

「大媽,我沒事兒,別攙我,我還有事……」

說著就要走。

「誒~?你要去哪兒,快來這邊坐下。」大媽不依不饒,看著林落一瘸一拐的樣子又要來扶。

林落猛地轉頭,如變了一個人般咆到:「別碰我!讓開!!!」

這一對沾著血的眼眸望過來,嚇得大媽差點摔倒,趕緊退了兩步,口中還嘟囔著:「你這小夥子怎麼這樣?救你還不知好歹?」

林落吼完這一句后,有些晃神,但自知時間緊迫,繼續往路邊最近的巷子里走去,沒入路口消失不見。

…………

進入小巷,林落連走了五分鐘,拐了七八個路口才猛然靠在歪牆邊上,嘶嘶地喘著粗氣。

他不是累,而是疼!

剛才救護車的車禍必然屬於市內重大車禍之一,三個工作人員全部斃命,自己是被束縛帶死死綁在了擔架上,才險險逃過一劫。

但沒了死罪,不代表沒有活罪,林落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地上軟綿綿的渾不著力,頭重腳輕只想倒在地上閉上眼睛,如果沒有猜錯,這大冬天裡,自己落水之後體溫升降明顯,現在自己的體溫,起碼達到了三十九度以上!傷口必定有些感染,再加上撞擊后的中度腦震蕩,林落現在還能自由行動,完全就是憑自己的意志在支撐。

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爛帶血的黑夾克,不被害死也得被凍死,當務之急,第一件就是換裝和保暖。

不負卿莫別離 四下望了望,眼前正式一片貧民小樓。

這些個小樓有個特點,就是房屋狹小擁擠,寸土必用。每家每戶最大的房間也不過十來平,這點空間不僅要睡覺吃飯,還要娛樂工作,所以部分的家務就放在了外面。

例如——晾衣服。

小樓的院子里,整整齊齊拉著五六條晾衣繩,上面琳琅滿目晾曬著各式各樣簡樸的服裝,林落左右望了望,現在還是大清早,再過個十幾分鐘,這個小院估計就得熱鬧起來,要做什麼,得儘快。

想到這裡,林落幾步邁進晾曬的衣服當中,眼睛不住地打量著衣服的大小款式乾濕程度,雙手也沒閑著,左右開弓一拽就是一件抱在手彎里。不到三十秒的時間,林落從晾衣繩下竄出來,用衣服半掩著臉,躡手躡腳地連跑兩條街,最後鑽進一個廢棄的老樓道。

再走出巷子的時候,林落已經變了模樣。

只見他腳穿一雙破球鞋,雙手使勁往上提著大棉褲子,身上襯底一件襯衫加黑毛衣,外面則是一件農民工常穿的粗布外套,再加上一頂套頭的老人帽。怎麼看怎麼邋遢,這哪是個落荒而逃的殺人犯啊?簡直就是個大飢荒時代的難民嘛。

用濕噠噠的臟衣服將臉上殘留的血跡抹掉,裹成一團扔進了巷子口的垃圾桶里,林落從兜里摸出一包衣服人員身上順手抄來的煙,點上深吸一口緊了緊大衣。

呼——暖和多了!現在得計劃計劃怎麼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