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大鼓猶似被炮彈轟擊,直接四分五裂的碎開,殘片散射八方。

「蹬蹬蹬!」衍悔腳下踉蹌,身形抑制不住的連退數步,枯瘦蠟黃的麵皮上生出不正常的血色,袍袖綻裂,枯朽雙手酥軟無骨,軟綿綿的垂下。

宋明鏡安穩落地,容色平靜,整個人好似郊外踏青歸來般從容,卻也只是立定身形,沒有再度出手的意思。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是呆愣愣的望向場中,針落可聞。

過得片刻,衍悔恢復了些氣力,語氣里似有嘆息,卻也坦然道:「居士武功蓋世,環顧當代武林,只怕也是無人能及,老僧甘拜下風。」

此言一出,展昭從愣神中驚醒,「啊」的一聲驚呼傳出,似是不敢相信,其餘僧眾也是一片嘩然,神情各異。

按理說出家人四大皆空,名利不縈於懷,但身屬紅塵之中,誰能真的看破名利二字。

佛陀和聖賢都不行。

相國寺身為大宋國寺,又有衍悔這位武林中人公認的「第一高手」坐鎮,相國寺僧眾向來以此為傲,如今聽得衍悔認輸,念及武林第一人寶座自此易主,一應僧人都不禁有些舉止失措。

幻海,銀光等人西夏僧人亦是神色複雜,衍悔落敗,這是他們希望看到的,唯可惜不是敗在他們西夏人手上。

宋明鏡搖了搖頭。

衍悔不是敗在他手,而是敗給了衰老。

衍悔終究已是七旬老人,哪怕這些年沒有放下內功修行,功力愈發醇厚,但氣血精力卻都遠不如壯年。

是以前面一、兩百招衍悔尚能與宋明鏡爭鋒相對,守御無懈可擊,甚至一度壓制宋明鏡,可等到兩百招之後,衍悔氣力不濟,哪怕宋明鏡將功力壓到與其一個檔次,依舊顯現出了頹勢,終至無力抵抗。

「只是居士武功太過霸烈兇險,實在有傷天和,還望居士善用這身絕世武功,往後行事得饒人處且饒人,少造惡業才好。」

衍悔又是勸道。

宋明鏡一身武學,其中至凶至險的當屬赤天絕手,雖則與衍悔交手時未曾施展,但他畢竟還未達到從心所欲的境界,即使施展其它武功,也難免帶上了一絲屬於赤天絕手的戾氣,令衍悔有所察覺。

「這就不勞煩大師操心了,人在江湖,豈能束手束腳,自縛心意?」宋明鏡淡淡說著,目光移轉,瞧向了演武場入口處。

「何況,即使我不去找別人麻煩,別人也未見得會放過宋某人。」

轟隆隆!

伴隨著金鐵器械碰撞的聲響,演武場入口「嘩啦」湧進來數十精銳甲兵,各個神情肅殺,氣息精悍。

嗖!嗖嗖!

演武場另外幾面圍牆上也有一條條矯健的身影躍出,封鎖四面,但聽「嗆啷嗆啷」刀劍出鞘聲不絕於耳,也都是精兵強甲裝扮,粗略掃去,加上入口湧進的數十兵甲,攏共怕不是有近三百人,天羅地網般將整個演武場包圍了起來。

「不錯,姓宋的你行兇殺官,蔑視朝廷法度,十惡不赦,罪大惡極,竟然還狗膽包天的潛入京城,今日我皇城司出馬,任你插翅難逃!」

一員黑甲悍將立於牆頭,執刀在手,冷聲開口。 皇城司職司執掌宮禁,周廬宿衛,刺探朝野,說穿了就是宋朝的東西廠,錦衣衛。

相國寺身為大宋國寺,榮耀甚焉,時常有達官顯貴前來添香油錢,禮佛誦經,甚至有皇親國戚在寺內削髮為僧。

且寺內高手如雲,武僧眾多,更有衍悔這位武林第一高手坐鎮,皇城司於此布下探子監控也屬必然。

是以宋明鏡一踏入相國寺內,立即就被密探發現,迅速上呈。

何況宋明鏡根本沒有隱藏身份的意思。

肅殺之氣瀰漫場中,全寺僧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懾,一時間驚奇,愕然,惶恐,憂懼種種表情浮現,神態各異,不知究竟發生了何等大事,引得皇城司出動。

直到那黑甲悍將厲聲呵斥,場中立時喧嘩大作,亂紛紛吵嚷嚷一片,如同沸騰的油鍋,一道道駭然的目光投向了宋明鏡。

「殺官?這人竟然殺了朝廷官員?」

哪怕宋廷治下,法度不如秦漢唐時森然嚴苛,但一個江湖野人殺死朝廷命官,無論如何也算得上是無法無天,罪不容誅了。

幾與造反無異。

近三百精銳士卒披堅執銳,一闖入演武場內,迅速分散開來,鏗鏘金鐵激鳴聲中封鎖四面,團團將宋明鏡,陳若妮等人包圍了起來。

衍悔眉頭緊蹙,深深看了宋明鏡一眼,一張枯瘦蠟黃的老臉已經皺成了一團,感覺到了事情棘手。

原以為宋明鏡只為武學而來,著實沒想到他還是朝廷通緝的兇犯。

嗤啦!嗤啦!

風聲裂破,伴隨著衣袂獵獵作響,兩道迅疾矯捷的身影晃動,無分先後的掠入場內。

一人虯髯濃密,面目剛毅,顧盼之間極具威嚴,虎目生威。另一人儒冠長袍,背負雙手,神情不溫不火,一舉一動間都帶著股老學究的味道,彷彿是個長年鑽研經義的博學之士。

瞧見這二人,衍悔便是連嘴角都不禁掛起了苦笑。

『鐵爪飛虎』孟雲山。

『一筆判生死』席經綸。

六扇門四大神捕中的兩席,令江湖上眾多黑白兩道好手聞風喪膽的人物,有他們出動的地方,必然代表著大案的發生。

「宋大哥……。」

被幾百人氣勢洶洶的圍住,陳若妮悚然變色,心頭好似有重鼓敲擊,嘭嘭亂響,眼中浮現出憂慮之色,疾步靠近了宋明鏡。

宋明鏡拍了拍她肩膀,微微一笑,神情鎮定而平和。

他這從容自若的態度感染了陳若妮,讓後者心緒略微放鬆。

宋明鏡瞥了席經綸一眼。

這老學究他倒是認識,進入這方世界后,他因招惹了些紈絝子弟,做下了幾樁殺官案子,毫無疑問的遭到了宋廷追緝。

席經綸即是追捕者中武功最高者,卻依舊敗在他手上,宋明鏡玩笑般提出了招攬之意,被席經綸斷然拒絕。

宋明鏡也沒有因此取他性命,任其離去。

此時席經綸神色平淡,目光鎖定宋明鏡,語氣低沉道:「宋公子,我們又見面了。」

宋明鏡笑了笑道:「見面未必是好事,上次我不殺你,這次我就未必會留手了。待會兒若是動起手來,一不小心斬了你,只望席先生萬勿怪罪才好。」

「賊子!好生狂妄!」那黑甲悍將面露獰笑,一聲怒斥,便要發號施令,讓手下眾甲兵衝殺上去,將這狂妄之徒亂刀分屍。

「將軍且慢。」席經綸擺了擺手,制止了黑甲悍將的手令,眼睛卻始終盯住宋明鏡,開口道:「宋公子前次確然饒了老夫一命,但老夫卻絕不領你的情。」

宋明鏡微微歪頭:「哦?」

席經綸神情漸漸變得冷肅,語氣里也透出了厲色,沉聲道:「只因你自持勇力,蔑視朝廷法度,為所欲為,如你這等人便是天下禍亂根源,若不及時剷除,遲早會釀成大患,屆時害民害國,悔之晚矣!」

宋明鏡聽得啞然失笑,撫掌道:「讓你這麼一說,連我自己都突然覺得自己罪孽深重,該死極了。」

「你當然該死。」席經綸肅容道:「你的事情我都已了解,但這不是你殺死朝廷命官的理由,若是人人都學你,一遇到不公之事,便拔刀殺官,長此以往,國將不國,這太平天下也就要亂了,到時不知會有多少無辜百姓喪命。」

「老夫執掌六扇門,緝拿你乃是道義所趨,勢在必為。」

宋明鏡笑道:「好一個冠冕堂皇的道義所趨,只希望你的道義,能夠擋得下我的劍。」

孟雲山忽然接話:「宋公子武功之高,的確是深不可測,若是比武切磋,無論孟某還是老窮酸都遠非公子對手。只可惜我等是官,你是賊,現在我們這邊有三百皇城司的精兵強將,布置下天羅地網,就算公子武功再強,難道還能抵敵我等數百人?何況刀劍無眼,公子身邊這位姑娘如花似玉,公子忍心她年紀輕輕便香消玉殞?」

席經綸眉頭一皺,知曉孟雲山這是要以言語瓦解敵人的鬥志,一旦對方心存顧忌,出手氣勢便弱,也會更容易露出破綻,他們擒殺對方的把握就更大。

本來以席經綸的古板性格,一般不屑於使用這種小伎倆,但宋明鏡卻是他前所未見的高手,哪怕己方人多勢眾,他也沒有十足把握能將對方留下。

且皇城司兵甲精良,補充不易,一旦死傷過重他也難免遭受詰難,能夠以最小代價拿下敵人自是最好。

想到這裡,席經綸目光一轉,凝注到一旁沉默不語的衍悔等人身上,開口道:「衍悔大師,此人乃是聖上御筆批文緝拿的重犯,還請大師協助我等一併出手拿下此人。」

衍悔長眉一掀,雙眼似半開半闔,瞧不出什麼表情,只是長長嘆息一聲,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宋居士,得罪了!」

六扇門神捕既已開了口,又是皇帝旨意,衍悔根本無法拒絕。

宋廷對相國寺恩榮已極,更得了國寺待遇,到了需要他們效命的時候,豈能沒有半點回報?

雖自稱方外之人,可身在紅塵俗世之中,又哪能真的做到離塵絕俗。

「話既已說盡,那就動手吧!」宋明鏡臉色不變,忽然抬腳,氣力灌入,狠狠踏在了青石地面上。 真氣洶湧灌注下,宋明鏡單足頓地,力發千鈞,好似一道厲雷劈下,地面劇震。

一塊塊青石板「咔嚓咔嚓」龜裂粉碎,碎裂的石粒四散激濺,雨點般密集的飆射出去。

在真力催動下,這些散碎的石粒呼嘯攢射,裹挾著巨大的穿透力道,去勢之兇猛凌厲已不下於一般的箭矢疾射。

石子是不會認人的,但聽得四下里一陣「哎喲哎喲」的呼痛聲,當即就有二十幾人撲跌倒地,其中大多數都是相國寺僧人,石子激打到他們身上,頓時就是一個個血窟窿破開,血花迸濺。

反倒是皇城司的兵卒個個身著皮甲,石子即便透甲而過,餘力也沒剩下多少,因此僅是倒了幾人。

這幾人也屬走了霉運,石子正中面門,被打得骨骼碎裂,滿臉血花,連連慘呼。

「弟子們都退下。」衍悔口發洪音,手掌一掀,帶起一股雄渾掌力,便朝著宋明鏡虛虛擊出。

「宋居士,小心了。」

宋明鏡目光依舊盯著皇城司眾人,頭也不回,右手反手探出,五指成爪,凌空抓攝。

剎那間就有一股灼人肌體的酷熱氣流涌盪,將人一下子帶到了烈日炎炎下的大沙漠中,衍悔頓覺口乾舌燥,渾身像是要被烤焦一般,宛似置身火爐之內。

嗤啦!

衍悔的空明掌力像是一層薄紙,沒有起到絲毫防禦的作用,直接被撕碎開來。

宋明鏡五指奇快無比的在他手掌一觸。

還沒等他指爪發力,衍悔已身形飄退三丈,面露驚容,目光一垂,瞧見掌心中已多出了五個指窟窿,焦痕宛然,血肉都被炙黑,不禁更是駭然。

這還是一觸及分的結果。

在衍悔感覺中,宋明鏡指爪猶如被燒紅的烙鐵,炙熱無比,更可怕的是被他所傷后,立即有一股灼熱氣息從掌心湧入他奇經八脈之內,沿途肆意衝撞,讓得衍悔不得不聚集真氣,奮力抵禦化解。

「這是什麼武功?如此凶戾,簡直聞所未聞。」

以衍悔的眼界見識,此刻也是大為困惑。

與宋明鏡前番交手,他已經清楚對方未出全力,可也沒想到這一施展出真功夫,即令是他也險些一招被重創。

「師父!」

展昭素來尊敬衍悔,瞧見衍悔受傷,一咬牙,身體縱躍而起,手中精鐵棍虎虎生風,一棍自上而下掃向宋明鏡肩頭。

「現在可不是跟你這隻小貓兒耍玩的時候,回去吧!」

宋明鏡袍袖拂出,袖袍被真氣充滿,「嘭」的一聲悶響,后發先至擊在展昭胸膛。

展昭立時像是斷了線的風箏,朝後翻飛出數丈遠,摔跌在地,當場暈眩過去。

「多謝居士手下留情。」

衍悔目光何等老道,立即瞧出宋明鏡這一擊看似沉重,實則力道綿柔,僅是將展昭擊暈,略微吃了點苦頭。

「手下留情?我只希望大師不要怪我讓你這佛門之地濺血才好。」

宋明鏡不置可否,語氣平淡,聽不出半點殺氣,卻讓衍悔面色數變。

「好一個亂臣賊子,都已經是冢中枯骨了,還這麼囂狂?哼,垂死掙扎!眾將士聽令,殺賊!」

那黑甲悍將面露猙獰,「嗆」的一聲拔出隨身佩刀,沖著宋明鏡一指,厲聲大喝。

一眾皇城司兵卒齊聲應合,殺聲大作,刀劍出鞘,隨即一個個健壯兇悍的兵甲迅疾撲出。

這些皇城司軍士乃是皇帝親衛,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絕非烏合之眾能比,自然不會是一擁而上的撲殺上來,而是三、五成組,十五人一隊,層層疊疊,迅速推進的壓了上來,形成了巨大的威懾力。

即便是衍悔這等江湖絕頂高手,面對這等陣仗,也唯有落荒而逃,一旦陷入圍攻之中,十有八九被亂刀分屍。

宋明鏡,陳若妮二人已被圍在了中心,避無可避。

陳若妮面色發白,長劍已緊握掌中,隱隱有些顫抖,顯現出心中的緊張。

宋明鏡卻是很平靜,目光環顧一眼,忽然道:「若妮!」

「是!」陳若妮聞聲,立將背負身後的劍匣取下。

宋明鏡抬手接過,五指一發力,硬木製成的劍匣嘭然爆碎,一口式樣古拙,鞘上雕有龍形紋路,劍體蜿蜒起伏的奇異長劍顯露人前。

瞧見這口龍形劍,席經綸,孟雲山皆是目光閃動,對視一眼,體內勁氣盈滿,隨時準備出手。

而這也像是一個信號般,最前的皇城司軍士距離宋明鏡兩人已不足一丈,驟然間一聲厲喝,銳風呼嘯,刀光閃動,起碼就有十幾口刀劈斬落下。

陳若妮一咬牙,旋身拔劍,迎擊上去。

噹噹當!

只聽得刀劍交擊,連綿不休,她以一口劍抵敵十數口鋼刀,長劍在她掌中翻飛起舞,飛騰來去,居然絲毫不落下風。甚至劍光連刺,「嗤嗤嗤」數聲之後,便有三名兵甲被她削斷了腳筋,翻倒於地。

得了宋明鏡傳授的劍經,陳若妮劍法大有增進,雖然還稱不得什麼高手,但若僅是十幾名皇城司軍士,她也能奮力殺敗。

可現在是近三百軍士,前面倒下,後面立即補上,刀光不絕,一刀刀劈下,她只能一次次揮劍抵擋,趁隙殺傷敵人。

但陳若妮內力尚淺,又是女子之身,天生體柔,顯然是撐不了多久就會氣力不濟。

「嗯?此女的劍法極為精妙……。」

孟雲山目光掃去,打量了陳若妮幾眼,頓時眼神銳如鷹隼。

陳若妮的劍法在他瞧來,雖還顯得生疏稚嫩,可那劍勢卻是前所未見的精妙,招法天馬行空,大異於當世一切劍術法門,令他動了些心思。

動念之間,孟雲山猛地縱身躍起,背後好似插上了一對翅膀,帶起一股猛烈的惡風,如同一頭山林間捕食獵物的飛虎,呼吸間身形閃動,大手一探,自天而降的抓出。

正是孟雲山名震江湖的「飛虎十八撲」。

「你這女子,也算是將門之後,如今竟淪落到與逆賊為伍,難道就不怕你父九泉之下蒙羞么?」

於此同時,孟雲山口中威嚇。

對於宋明鏡的身邊人,陳若妮的一切底細,六扇門此刻自然是了如指掌。

「我父遭盜匪襲殺慘死時,你們六扇門,皇城司的人又在哪裡?」陳若妮冷哼一聲,一劍橫掃,將數口劈來的鋼刀盪開,隨即朝天撩去,削向孟雲山探下的手掌。 「螢燭之火,也放光芒?」

孟雲山口中冷喝,言詞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