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夷中軍指揮將領迅速傳令,只要能擊殺城上躍下的中原將軍,必賞萬金。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潮水一般的蠻夷士兵撲向了楊戕落下之處,而那些高明的劍士也立即縱馬奔向楊戕所在之處,立誓要將這擊殺了他們軍中第一高手的中原將軍斬於劍下。

殺掉他,那將是無尚的榮耀。

楊戕也知道自己投下城牆,無疑就是死路一條,然而此舉卻是不得已而爲之。此時他已經獸性發作,在血腥的刺激之下,難以自禁,不得不趁心神清醒的最後一剎那,投入到敵陣之中。

否則,只怕他手中的長槍就會沾染上己方士兵的鮮血。

這是楊戕決計不願見到的事情。所以,他選擇了與敵偕亡。

戰場之上,本就是血腥恐怖,殺戮成行。然而即使整個戰場的血腥和恐懼,都遠遠沒有楊戕四周來得駭人。

那已經不是人間能見到的景象了,而是真真實實的森羅地獄。此時的楊戕,或者是一頭最兇殘的野獸,或者是嗜殺成性的惡魔,總之,在他的身上,再也看不到任何的人類情感。

慘叫陣陣,如墮地府。

烏黑的長槍就像魔鬼收割人命的鐮刀,不斷地在周圍的蠻夷的身體上爆炸開一朵連一朵的血花,長槍所過之處,全是蠻夷士兵的斷肢碎肉、**腸腑。

然而這還不是最恐怖的,最令人感到發毛的地方,是楊戕已經徹頭徹尾地不像一個人了。他不僅用槍刺、掃,更用腳踢、手抓,甚至還用嘴咬。此刻的他已經全無招數可言了,只是用最簡單最狠毒的方式致人於死地。

渾身沐浴在血光之中,楊戕體內的獸性越來越狂暴,肆虐殺戮的快感充斥着他的整個身體。不知疲倦、沒有憐憫,只有最原始的戰鬥帶來的興奮。

無數的蠻夷前赴後繼地涌向楊戕所在之處,想把楊戕活活拖死。在他們看來,無論楊戕有多厲害,終究是血肉之軀,那麼他就一定會累,一定會留下可乘之機。只是他們根本不知道,楊戕的血肉之軀,並不能以常理猜度,就連楊戕自己,也無法明白自己身體的轉變。

現在的他,就如同一個猩紅的鬼魅,身上已經沾滿了蠻夷將士和他自己的鮮血,然而巨大的痛楚卻並不能使他睏乏和鬆懈,反而更加激怒了他。

怒,原本就是一種無法理解的原始力量,然而這樣的力量卻是恐怖而無法抗拒的。

受傷的猛獸爲何更令人感到恐懼,就緣於其無盡的憤怒。只要其血未盡,怒未消,他就永遠不會被擊敗倒,並且這種原始的憤怒可以讓他發揮出平常幾倍的力量。

蠻夷將士並不能理解這樣的變化,所以他們無疑成了楊戕的槍下的亡魂,並且無一能保留下全屍。而他們的刀劍偶爾砍在了楊戕的身體之上,卻發現楊戕好象根本察覺不到痛楚,反而愈戰愈猛,愈戰愈狠,出手也越發毒辣。

如果先前楊戕是戰神的話,那麼現在他在蠻夷士兵的眼中已經變成了邪惡的魔鬼。在他身邊,聽見的只有腦袋爆裂、兵器甲冑破碎的聲音,看見的只有迸裂的**,飛濺的血肉,在長槍下迅速瓦解的殘破屍體。

終於,比死亡更甚的恐懼戰勝了蠻夷士兵求功求利的慾望。他們拋棄了所忠守的武士精神,也忘記了軍令如山的嚴訓,他們終於退卻了,再也不敢和楊戕正面對敵。

然而楊戕卻全然不管這些蠻夷將士做何反應,此刻的他已經沒有思考,更不會去分析戰場的形勢,只是憑藉本能的感覺去除掉身邊所有的活物,發泄心中無盡的獸性。

※ ※ ※

“啾~”

一聲悠長、空靈的鳥叫聲在楊戕頭頂上響起。

那聲音甚是奇怪,落在楊戕耳中,有如九天梵音一般。被暴戾的獸性所充斥的大腦如遭雷擊,楊戕只感全身猛地一震,被剝離的神識逐漸回到了身體。

“快看,鳳凰!真的是鳳凰……”

鳳舞九天,凰鳴四海。

無數的聲音在呼叫着“鳳凰”、“神鳥”的名字。楊戕迷失的心志的終於又迴歸到身體之中,他下意識地望了望天空。


噴薄的紅日已經換做了金黃的落日,天色已近黃昏,“鳳凰”正在天空高亢地鳴叫着,以空靈、神祕的聲音喚醒了楊戕的神識。地上腥紅一片,蠻夷大軍不知何時已經散去,唯一的活物就只有楊戕一人了。

原來一場血戰已經持續了一天。

此刻楊戕所立之處,正是由一堆屍體堆砌而成的小山丘,到處都是腥臭、紅白之物,還有凌亂破碎的兵器和甲冑。楊戕在看了看自己,渾身幾乎無一處完好,但是他也不明白,爲何這千百道的傷口之中,卻無一是致命之傷,並且傷口雖多,但是血液似乎並沒有失去得太多。清醒後,唯一感覺到的就是巨大的倦意和周身如被焚燒的痛楚。

楊戕當然不會因爲失血而死,先不說他的身體是“生肌菌”所造,有強大的恢復能力,而且他在瘋狂的戰鬥中,更以吸食敵人的鮮血來補充體力,再加上他的身體詭變莫名,總能在關鍵時刻自動避開要害,是以縱然那些蠻夷將士豁盡全力,也始終無法將之擊倒。

楊戕無力地對着天空中的“鳳凰”招了招手,無奈地掃視了一下週圍的慘景,轉身往城門而去。

鳳凰長鳴一聲,從空中優美的滑落而下,棲在了楊戕的肩膀之上。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楊將軍神勇蓋世,又得神鳥守護,必定是天神轉世!”

城牆上轟然響動,世人都知鳳凰乃是天上神鳥,現在陡然出現於人間,並且棲落於楊戕肩上,那麼不言而喻,楊戕便是神仙轉世。於是,這些中原將士們立即忘記了剛纔楊戕那行如魔鬼一般的舉動,也將自己心中的恐懼化着了對楊戕的敬仰。

因爲現在的楊戕,在他們心中就是神的化身,那麼那些死去的蠻夷將士,無疑就是萬惡的魔鬼,所以無論楊戕多麼殘忍地殺害他們,也不過是“超度”而已。

楊戕聽見那潮水一般的歡呼聲,知道自己並沒有成爲中原將士眼中的“魔鬼”,而是成了不折不扣的英雄,於是心中稍感安慰,拖着長槍一步一步往城門而去。

這一刻,他慶幸地又回到了楊戕真的疲倦了。

歡呼聲離他越來越遠了……

迷迷糊糊之間,他聽見庸王的威嚴的聲音在城頭響起:“還不將楊將軍扶進城來!” “啊!~”

楊戕虎吼一聲,奮力睜開了眼睛。

昏迷之中,他夢將自己變成了一頭狂暴的兇獸,六親不認、噬殺成性,不容於世間,被世人追殺,最後只能潛伏山林,與野獸爲伍。

“幸好這只是一個夢!”

楊戕噓嘆一聲,發現自己正躺在軟和的牀上,周身都纏滿了包紮的布條。雖然是酷暑之季,但是這間清幽的廂房中卻依然清涼如春,看來多半有冰窖之類的東西降溫。楊戕心知,此必定是庸王之意,似李延廷這等人,決計不會對下屬如此關心照顧的。

屋中馨香陣陣,原來竟然是有人以名貴檀香爲自己驅除蚊蟲。然而,除了這香味怡人的檀香,卻還有一抹幽幽的清香,若隱若無,若非楊戕鼻子大異常人,只怕也難以察覺。

那是女兒家的天生幽香,但是楊戕卻懵然不識,只是暗自覺得好聞,便忍不住使勁嗅了嗅。

這時候,一陣零碎的腳步聲從門外屋檐下的地板上走了過來,越來越近。那必定是一雙異常纖美的小足,踏着舞蹈一般的節奏,在木板上敲打出清脆、悅耳的足樂之聲。

“吱呀~”

門被人輕輕地推了開。映入楊戕眼簾的,是一個白衣勝雪的身影和一張美得無暇的溫柔臉龐,柔弱而惹人憐惜。

“將軍,你終於醒了。”

那女子將手中的銅盆放在了桌子上,然後從中擰起了一張毛巾,就來爲楊戕揩拭臉龐。


楊戕從來沒有被人服侍過,何況是這般一個絕色女子,一驚之下,竟然忍不住把頭往後仰了仰,奈何他全身都纏滿了布條,終究沒有躲開。那女子見楊戕竟然躲閃,嫣然一笑,潔白如玉的手指按着毛巾拂過了楊戕的臉龐。

一股冰涼的感覺從臉上傳了過來,原來盆中盛的竟然是冰水,楊戕被冰涼的水一激,腦子也就清晰得多了。

“姑娘,在下楊戕,乃是一個粗人。怎麼敢勞你侍侯,姑娘不要折殺我了。”楊戕見那姑娘又在擰毛巾,連忙說道。

“能侍侯將軍,是我舒茹的福氣。現在整個蕪城之中,誰人不知道將軍乃是神仙轉世,神勇無雙。”舒茹輕笑着,移步來到楊戕牀前,又要爲他輕輕地擦拭。

楊戕終究非是好魚色之徒,連忙往牀裏面避讓。

“將軍可真是正人君子哩。”

舒茹笑道,如同綻開的鮮花, 紅色王座 ,“不過將軍你現在渾身都不能動彈,也只能讓小女子代勞了,更何況,將軍你昏迷的這三天,一直都是舒茹侍侯你,爲你換藥包紮的。”

“什麼……”

楊戕大驚,心想照她所說,豈不是自己的全身都讓她給瞧了個夠。如此男女授受不親,自己豈不是要對她負責了,但是在家中等候自己衣錦還鄉的李真呢,自己如何去面對她呢?


想到此處,楊戕冷汗漱漱而下。

但是就在楊戕懊惱之際,舒茹卻已經又一次爲他擦拭了臉龐。

“將軍還有所不知,庸王殿下已經將小女子賜給了將軍,讓我照顧將軍的起居。”舒茹輕聲細語,如同雙燕呢喃,但是說到此處,臉上卻忍不住升起了一抹紅暈,柔情似水地看着眼前這個神話一般的男子。

“不,舒姑娘。姑娘的美意在下無福消受,在下一介武夫,實在配不上姑娘這般天仙般的人物。”

楊戕急急地說道,不敢正視舒茹那似煙若水的眼睛。

“難道是小女子服侍不周到嗎?將軍,我有什麼不好的地方,您打罵便是,但是千萬不要趕我走啊。” 庶女攻心 ,一如帶雨犁花,無人不憐。

楊戕更急了,連忙道:“姑娘你別哭啊,容我仔細爲你解釋,這並非是你不好。……”

於是舒茹止住了哭聲,聽楊戕講述了他跟李真那平凡真摯的約定。並且,楊戕還信誓旦旦,非李真不娶。

舒茹用手絹擦拭掉眼角的淚水,哽咽道:“將軍,你真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真男人,更難得的是如此有情有義,舒茹能侍侯你真是我的福氣。不過,舒茹想請求將軍一件事情,請將軍無論如何都不要趕我走。”

說着,舒茹竟然忽地跪在了楊戕面前。

悍不畏死的楊戕竟然首次感到手足無措,他慌忙說道:“舒姑娘,你不要這樣,我這麼一個粗人,哪裏能受得你這樣的佳人來服侍呢?”

說着,楊戕又欲起身,奈何全身受布條所束,終究是動彈不得。

舒茹泣聲道:“將軍有所不知,若是舒茹不能服侍將軍的話,或者就會被處死,或者就會被遣送回李大人那裏。到時候就會再次淪落爲舞妓,或被送爲其他官紳,甚至淪爲娼妓……將軍,你難道如此狠心讓舒茹赴入火坑嗎?”

雖然不知舒茹話中究竟有幾分真假,但是楊戕終究是沒有對抗女人的經驗,很快就服輸道:“舒姑娘你快起來吧,楊戕又沒有說要趕你走,你這是……何苦來着?”

舒茹立即破涕爲笑,起身福禮道:“舒茹謝過將軍,只要能服侍在將軍左右,就算爲奴爲婢,做牛做馬,也心甘情願。”

楊戕呼出一口氣,嘆道:“哎,在下自認陷陣交鋒,怡然不懼,但是在姑娘面前,卻不得不服輸了。只要姑娘以禮相待,在下定然不會棄姑娘於不顧的。對了,在下覺得姑娘甚爲眼熟,似曾相識,莫非先前見過姑娘?”

“小女子正是前日表演歌舞的舞姬。後被李大人送於庸王殿下,而殿下對將軍甚爲看重,是以又將小女子轉送了將軍。”


舒茹輕聲說道,“請將軍放心,舒茹絕不會主動有越禮之舉的。”

楊戕心道:“原來她所言非虛,既然是由庸王轉贈於自己,若是自己還將其送還的話,必然就會折了庸王的面子,那時候庸王盛怒之下,只怕真有可能將其貶爲娼妓。”想到此處,楊戕不由得嘆道:“此果真是紅顏薄命啊。姑娘放心,只要在下還在一日,必定保得姑娘周全。”

舒茹知道楊戕乃是真性情之人,必定是言出必行,而且以他的功夫和目前的聲望,再加上庸王的看重,自己以後總算也有了有個大靠山了,再不用擔心淪落風塵了。於是,舒茹再行禮道:“舒茹謝謝將軍眷顧之恩。”

楊戕讓舒茹坐在側旁,切如正題道:“這兩日戰事如何?”

提到戰場,舒茹立即眉飛色舞,激動道:“將軍昏迷這三日,都是相安無事。呵,現在城中將士及百姓,都說將軍乃是戰神轉世,所向披靡,所以那些蠻子都已經望風而逃了。而且,聽說三日前的一戰,將軍你以一人之力,力抗蠻夷的十萬大軍,並且斬殺敵軍多達萬人,如此聲威,那些蠻夷如何還敢前來送死呢。”

楊戕愕然道:“十萬?當日蠻夷士兵最多不過至七八萬吧,哪裏來十萬之衆。而且以在下看來,所殺之敵人,亦不過千數而已。道聽途說,疏不可信啊。”

不過令楊戕隱隱感覺到不安的地方,就是爲何這些蠻夷忽然停止了進攻了呢?上趟他們雖然損失了不少,但是並非是致命的損失,而且自己養病在牀,他們的探子竟然沒有探聽到消息?

這似乎太不合理了。

要知道蠻夷軍隊必須拿下蕪城,並以此城作爲根據地,然後方纔可能有橫掃中原的機會。那麼他們無論如何都應該在朝廷援軍到來之前,先一步奪下此城,否則一切都是空想而已。但是爲何卻絲毫不見他們動靜呢?

“對了,朝廷的援軍是否到達?”楊戕又補充了一句。

“援軍?”

舒茹驚疑道,“不曾聽說啊。”

“壞了!趕緊帶我去找庸王。”楊戕心中猛然覺得事有蹊蹺,形勢似乎並非如自己所想一般順暢。

舒茹見楊戕神色凝重,但她終究是一個姑娘,一時間也失了主張,急道:“將軍別急,你現在這樣子,如何能下地呢?”

“此事關係本城軍民的生死存亡,延緩不得啊。”楊戕急道,就要掙扎着起來。

“庸王殿下今日去了軍營,並不在將軍府中,只是囑咐我好生照顧將軍啊。”


舒茹急急地說道,看着楊戕焦急如焚,接着道:“舒茹這就去找人通報庸王,將軍莫要動氣上身。”

說罷,舒茹快移蓮步往門外而去。 屋中的氣氛開始變得焦躁不堪了。

雖然仍有寒冰驅暑,但是楊戕心中卻是心憂如焚。蠻夷軍隊的按兵不動已經讓人費解了,而朝廷的援軍不到,就更是讓人無法揣摩了。

蕪城乃是中原的虎口,若讓這些蠻夷軍隊攻下此城的話,儘管朝廷大軍仍然能與之對抗,但是必定是生靈塗炭,殺伐四起。再加上如今天災人禍,盜賊蜂擁而起,內憂外患,只怕天下必定大亂。朝廷之中,雖然奸臣當道,但是他們理當不是蠢豬,必然知道此城的重要性,卻爲何遲遲不肯發兵支援呢?

隱憂不解,楊戕如何能安呢。

舒茹已經走了一個時辰了,但是仍然毫無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