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浩站在帝國科學院七號生物實驗室里,默默注視著面前的全息圖像,一言不發。

與旁邊那些身穿白色大褂的研究人員相比,他的身材顯得特別高大,面容也格外冷漠、嚴肅。誰也不敢在這種時候觸怒皇帝,然而事情已經發生了,熟悉皇帝脾氣性格人都知道,與其遮遮掩掩,不如直截了當吧問題擺在明處。皇帝並不是一個不講道理的人。只要確定自己盡心儘力去做,他總是對事不對人,也能夠做到賞罰分明。

「這是一種我們從未見過的病毒。它的構成非常怪異,與人類基因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度,卻無法以人類作為寄主共生,而是必須對寄生環境進行大範圍改造,才能達到它們所需的適應條件。」

全息屏幕的圖像定格在司機強暴年輕士兵的瞬間。旁邊,還有另外六塊全息虛擬屏幕正在演示不同場景。那是司機從入伍至今,不同時期的體檢報告,以及相關部門對司機心理和身體狀況給出的測評結果。這些數據顯示,司機在上一次運送防護裝甲進行清洗以前,完全是正常的。

「他體內的腎上腺素超過普通人近三十倍。這簡直是不可想象的。神經極限根本無法承受如此強烈的刺激,暫且不論人體內部是否真的可以分泌出如此之多的腎上腺素,即便真的出現這種情況,分泌個體神經中樞也會在瞬間崩潰,根本無法做出任何動作。然而問題就是如此奇怪:他仍然還活著,監控錄像也表明他在浴室休息廳里的所有動作都是獨立完成。這不符合邏輯,也超出了我們對人體能力的理解範疇。」

一名個頭瘦高,胸前佩有「副院長」徽章的研究員擲地有聲地說:「從一個多世紀前,我們就建立了關於變異人的詳細研究檔案。從生物基本觀點來看,它們應該屬於我們的同類,但我們和它們之間有著本質上的差異。這種病毒對變異人同樣有效,區別只在於:它們體內環境非常適於病毒生存,變異人的神經結構也足以承受大劑量腎上腺素衝擊。它們在緩解超負荷的生物刺激方面很有一套。應該承認,我們雖然進化得比它們聰明,卻沒能產生出類似的結構。」

浴室里的慘案驚動了整個帝國上層。從事發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兩天。在蘇浩的命令下,帝國情報總局、帝國科學院、帝國軍令總部和相關的所有警察部門都被調動起來,以司機為核心,展開了最徹底的調查。

年輕士兵死得很慘,他的身體完全變形,內臟幾乎全部移位,百分之五十上的骨骼出現不同程度的折斷或碎裂現象。在軍方開具的戰鬥能力認證表格上,士兵與司機的體質處於同一等級。這就意味著,他是被實力與自己差不多的對手活活捏死。這在邏輯上的確說不過去,也難以解釋。然而,洗浴中心的錄像和所有在場的人,都能證明這一點。

當日與司機同坐一輛卡車的所有軍人都接受了調查。詢問過程被全部記錄,就連日常口角笑話也絲毫沒有放過。同在駕駛室里的士兵回憶起當天司機曾經被蚊子叮咬過的事情,按照他的敘述,研究員和醫生們在司機胳膊上找到了被叮咬的傷口,抽取傷口部位的血樣,找到了潛藏於其中的病毒。

病毒來源已經確定:就是中央山脈深處森林裡的那些暗紅色漿塊。

「這是一種非常奇特的物質。」

瘦高的副院長醞釀了一下情緒,繼續以沉穩的語調說:「我們分析過三百例變異人血液樣本,也對六百多例變異人活體進行過試驗。準確地說,這其實是一種強化型號的激素。七作用,可以在短時間內對服用者造成高強度****亢奮,從而達到增加受孕幾率的效果。」

蘇浩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疑惑地問:「增加受孕幾率?」

另外一位站在旁邊的科學院副院長點了點頭:「按照陛下您的命令,莫離扎卡要塞的駐防部隊已經從中央山脈捕捉到數百頭野獸。除了數量最多的灰狼。還有十幾頭外觀形態與野熊近似的生物。當然,也包括陛下您曾經提到過的蜘蛛形變異人。在它們身上,我們發現了及其有趣的現象:這種暗紅色漿塊對所有動物都能產生效果。無論雄性還是雌性,****都會在短時間迅速勃發。以雄性為例,****釋放數量增加,而且再次產生時間縮短了百分之八十,精子質量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健康,活性十足。」

「雌性的情況也很有意思。」

瘦高的副院長附和道:「暗紅色漿塊對它們的作用更為明顯。漿塊中的病毒對雌性有著明顯的增益效果。它們的體液內循環系統產生了微妙變化,比起過去,子宮得到了更多的營養,排卵周期縮短了二分之一。另外……」

蘇浩已經聽明白了兩位副院長想要表達的意思,他打斷對方的話,直截了當地問:「強效****刺激效果與那些灰狼之間有什麼關係?」

「這正是我接下來想要說的。」

瘦高的副院長身後點開另外一幅全息圖像,畢恭畢敬地回答:「中央山脈是一個非常有意思,也充滿了謎題的區域。從帝國科學院生物部成立,我們就在那裡設置了長期觀察人員。結合舊王國時期存積的資料,我們發現那裡的生物循環系統缺少了及其重要的一環:在山脈深處活動的變異人雖然強悍,任何動物都能充當它們的食品。然而,從兩大軍事要塞定期發回的報告分析,中央山脈里的其它動物種類數量太少,根本不足以維持龐大的變異人種群生存。問題就出在這裡————從帝國成立到現在,它們的種群一直在延續。那裡沒有山雞,沒有野兔,也不像帝國其它地區有著龐大的野生牛羊種群。我不明白,它們究竟是依靠什麼東西而活著?」

蘇浩腦子裡出現了撕裂者薩卡曾經對自己提到過的「特維拉」,於是搖了搖頭:「關於這個問題,待會兒我會給你想要的答案。現在告訴我:在中央山脈捕捉到的那些灰狼,與變異人之間究竟有著什麼樣的關係?」

「它們是近親。」

旁邊一直保持沉默的副院長****話來:「基因和血液檢測結果都證實了這一點。它們嗜血,是典型的肉食動物。暗紅色漿塊的****刺激效果,對變異人和灰狼都能產生作用。這種病毒最可怕的地方其實不僅僅是生理刺激。我們在實驗室里模擬過母體受孕環境,結果簡直令人難以置信:病毒對卵子竟然同時擁有破壞和保護效果,我們……」

蘇浩平靜的面孔顯出一絲驚訝:「你說什麼?同時具有破壞和保護效果?」

「的確是這樣。」

個子瘦高的副院長連連點頭:「病毒能夠引導血液負責運送養分的細胞首先保證對卵子進行供應,還可以集中免疫細胞在卵子周圍形成保護層,使卵子被外來病菌感染的幾率降至最低。可是,卵子一旦與精子結合,成為受精卵,病毒立刻會侵入卵子內部,由里至外造成碎裂性效果。這種破壞並不直接作用於核心,而是整個受精卵分裂為多個獨立體。由於營養物質供應充足,碎裂的卵子成長速度非常驚人,也仍然保持健康。」

蘇浩聽懂了這段話里的含意。他的睫毛微微顫動,目光里滿是震驚,過了好幾秒鐘,才用冷靜而沉穩的語調問:「你們的意思是……多胞胎?」

兩名副院長不約而同保持著沉默。這是對事實的認可。之所以不說話,是因為這結論太過於匪夷所思,也及其令人驚駭。

只有這樣,才能解釋中央山脈為什麼會在短時間內出現了如此之多的狼群?它們的數量急劇增加,迅速填補了被帝國士兵大量捕殺的變異人空白。

食物鏈缺少環節的問題也得到了補充。那種外形類似於小號恐爪龍的「特維拉」,就是狼群和變異人的食物。這無關於自然循環,而是外來力量放養干涉的結果。否則,即便暗紅色漿塊的刺激效果再明顯,變異人和灰狼的生育力量再強大,也終究只能是被活活餓死。

這些東西不可能憑空出現,一切源頭都在那座白色金字塔里。

蘇浩在腦子裡迅速理清了這些問題。他的目光變得更加冷峻,神情也越發凝重:「說吧!你們還發現了什麼?」

兩名副院長相互對視一眼,個頭偏矮的抬起手,扶了扶鼻樑上下滑的眼睛,首先站了出來,語氣有些乾澀:「尊貴的陛下,有件事情您得明白,變異人和灰狼,並不是同一種動物。」

蘇浩站直了身體,詢問地注視著他。

「它們的確是近親,但這種親戚關係足以上溯到前幾個進化紀元。」

副院長不斷搓著手,他不知道皇帝是否可以聽懂自己的話?只能儘可能選擇通俗易懂的字句加以說明:「不同物種之間相互交配,導致受孕的情況並不罕見。但它們終究不是同類,就像老虎和獅子之間的產物既不是虎也不是獅,卻同時兼有父母雙方的生物特徵。變異人與那些灰狼也是如此。我們無法確定究竟是什麼原因造成這種結果。但可以肯定:中央山脈絕不應該出現如此之多的灰狼。這不符合最基本的生物邏輯。」

「我們假設中央山脈最初有一頭變異人和一頭灰狼交配,於是出現了第一個狼群。」

高個子副院長補充道:「在動物當中,子輩與母輩之間的交配並不奇怪。可是,按照莫離扎卡要塞的報告,捕捉或者獵殺到的所有變異人均為雌性,而狼群中也沒有發現與變異人類似,能夠雙腿直立行走的變種。它們涇渭分明,變異人就是變異人,灰狼仍然還是灰狼。這相當於一百次不同物種之間的交合,結果仍然還是產生出兩個不同的物種。這真的很荒謬。正常情況,應該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狼形變異人,或者同等數量像變異人那樣的狼。」

矮個子副院長連連點頭:「莫離扎卡要塞駐軍的報告聲稱:雌性變異人在總捕殺數量中只有三十七頭,另外還有十一頭野熊。其餘的,全部都是灰狼。」

「最可怕的,還不是這個。陛下,您應該看看這個。」

高個副院長腮幫上的肌肉略微有些抽搐,情緒也變得激動起來。他直接點開另外一幅全息圖像,放大,以便讓蘇浩看得更加清楚。

那是一個身體和腳爪被固定在手術台上,腹部被完全剖開的灰狼。在攤開的各種內臟中間,蘇浩看到了零亂的腸管和肝臟,以及被拽開擺到一邊的胃和腎。副院長抬起手,直接指著圖像中間,目光也同時變得充滿恐懼。

那是一個粉紅色的肉膜狀空腔,從位置判斷,它應該存在於灰狼腹部。就在它的兩邊,還各有一個顏色形狀與其相似的東西,區別只在於體積更小。

「這是我們解剖的第一頭母狼。」

副院長的聲音沉重:「我們在它的體內找到了三個子宮。它已經受孕,每個子宮都被分裂的受精卵填滿。按照當時對所有獨立卵體的統計,這條母狼可以一次性誕下三十一個胎兒。陛下,您能想象嗎?整整三十一個,整整三十一個啊!」 船艙里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由於太早夭折,很多事情是王小莉從未嘗試過的。即便她現在想要試試,也因為身體限制而無法做到。「探索者一號」上儲存著大量地球時代的影視作品,注入親吻、摟抱之類的動作並不鮮見,男女之間那點事情也被無良導演們當做最大賣點加以重視。王小莉在觀看此類影片的時候,不止一次感到過心跳加快,內分泌紊亂等問題。儘管她強行控制心跳速度恢復正常,同時注入營養液對身體進行補充,仍然有種說不出的奇異感覺在腦子裡回蕩。

有些原始的東西,即便是機械人也無法倖免。也許,這就是生物的本源。

「奶奶,你愛爺爺嗎?」

「當然,那個老鬼是這輩子唯一糟蹋過我的人。那時候我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把他捆在床上,一根一根拔他的鬍子。」

「這應該是恨他的表現吧?」

「傻孩子,有句話聽過沒有?打是親疼罵是愛。」

「奶奶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見到爺爺,也要把他捆起來好好收拾一頓?」

「小丫頭,我知道你能聽懂我的話。如果你真敢那麼做,你爺爺會把你收拾得很慘。相信我,在這方面,他從不手軟。」

王小莉只是與夜影插科打諢,這種事情她當然不會真的去做。漫長的宇宙飛行實在過於無聊,當電影看膩,遊戲玩膩的時候,兩個人說說俏皮話才是打發時間的最好辦法。

祖孫倆嘻嘻哈哈鬧了近一個多小時,王小莉興緻勃勃地問:「奶奶,你當初為什麼要離開爺爺獨自上船?這問題爸爸也曾經問過你,你總是說這是你的責任。可是,我看不像。」

夜影有些意外:「哦為什麼?」

「你總說是在另外一個星球上有朋友需要幫助。這種事情換了爺爺一樣可以做到。男人比女人天生就更具責任感,這種事情理所當然也應該由他們來承擔。」

孫女振振有詞的說法,使夜影沉默了。許久,她才慢慢地說:「如果我不來,他就必須來。這是二選一的事情,是職責,誰也無法推諉。」

王小莉的虛擬面孔顯出不理解的表情:「那為什麼不是爺爺來做這件事,偏偏是你?」

夜影似乎早就已經預料到孫女會有這麼一問。她轉過身,沉靜地注視著那雙幽藍色的虛擬眼睛,臉上滿是溫柔與微笑。

「我不是說過了嗎?如果我不來,他就必須來。而我,是他的妻子。」

科學院,院長辦公室。

王啟年斜靠在寬大的高背椅上,注視著坐在對面的來訪者。

那是一個及其蒼老的男人。頭髮幾乎快要掉光,只剩下幾根雪白的髮絲。他很瘦,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子刻劃般深邃,布滿了時間擦抹摧殘的痕迹,手上的皺皮卻顯得酥浮,布滿了暗黃與黑色的斑塊。他實在太老了,幾乎失去了控制手腳的能力,以至於只能坐在輪椅上,由警衛推進房間。在燈光下,他的兩邊腮幫向下墜落,失去太多牙齒的嘴唇顯得癟縮,歪斜的嘴角甚至不時滴落渾濁的口水。

「真沒想到,你居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王啟年撓了撓光滑的聚酯頭罩。那層東西非常堅硬,沒有毛細血管和神經分佈,根本不會產生癢或者痛的感覺。這動作純粹只是習慣,與生理反應無關。

眼前的老人是王啟年和蘇浩的熟人。雖然蒼老,可是在皺紋和暗斑之間,仍然可以看出幾分當年的模樣。

他是思博。

「我也沒想到自己會變成這樣。」

思博自嘲地搖搖頭,銳利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在王啟年身上打轉:「時間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東西。我一直認為這種說法屬於詩人和藝術家,直到現在才發現,這條規律適用於每一個人,包括我和你。」

「嘖嘖嘖嘖你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王啟年的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波瀾,嘴裡卻還是像從前一樣惡語相向:「看來你在袁志成那裡混的並不怎麼樣嘛現在也才是一個準將,還搞成這種半死不活的樣子。我以為你怎麼也應該是中將、大將,仍然活力四射,是年輕姑娘們爭相獻身的角色。」

思博偏過頭,看了一眼肩膀上的准將徽章,淡淡地說:「這副肩章是兩周前剛剛戴上的。我在上校和中校的位子上呆了八十多年。升了又降,降了又升,來來回回,反反覆復……聽了這些,你是不是很開心?」

「開心?」

王啟年搖著頭回答:「你怎麼會有如此怪異的想法?袁志成從來都是一個心思暴虐古怪的傢伙。把將軍擼成小兵,再把士兵變成將軍的事情,一向都是他的喜好。從表象來說,這叫做掌控權力。就本質而言,這就是他媽的把聰明人當傻瓜玩。」

老胖子話里隱藏的譏諷太明顯了,思博雖然情緒沒有變化,卻緊緊抓住輪椅扶手,手背上的青筋凸顯,不斷跳動著。

「我今天來,並不是想要吵架,也不是想聽你說這些。」

思博努力控制住情緒,雙眼直勾勾地盯住王啟年:「我一直在尋找如何變成最強者的辦法。我曾經放棄一切,只為了得到一支五階強化藥劑。後來我發現,那種能力在進化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而且,還會受到時間制約。強化人終究會變老,死亡仍然不可避免。」

「你說的沒錯,時間對每個人都很公平。」

王啟年惡意地點了點頭。他舉起左手,用右手擰下左手肘部的關節,在空中玩具般拋了拋,不無誘惑地說:「呵呵想要永葆青春?其實很容易做到,只要像我這樣就行。我可以幫你另換一具身體。材料使用最新研製成功的高強度合金,喏,就像我這樣。」

「半機械半生物技術的很多數據已經公開化,軍部方面雖然沒有完全掌握,但具體實施下來,效果也不算太差。

思博的表情依然沉穩:「如果僅僅只是追求老而不死,我也不會主動過來找你。北方基地的綜合技術水準雖然無法與科學院相比,讓我多活幾百年還是沒有問題的。」

王啟年的目光變得稍微認真,輕點著頭:「我也是這麼認為。蘇浩說過,你從來就不是一個怕死的人。我一直很奇怪,很少在戰報上看到你的名字,軍部和老袁那邊也一直沒有你的消息。封鎖戰死者的消息,那不是袁志成的做事風格。而你,為什麼偏偏要選擇這種最糟糕的進化方式?」

思博的眼角開始劇烈抽搐:「……你知道我身上發生過什麼?」

「很少有什麼事情能瞞過我的眼睛。」

王啟年十指交叉擺在桌面上,懶洋洋地說:「不就是五階強化藥劑,加上「奴僕」的效果嘛對了,還有抗氧化生理修復液的作用。那東西少量注射還是不錯的,但你注射的劑量顯然超過了標準。太多了,只會適得其反。」

「奴僕」藥劑已經不再是秘密。從海底金字塔得到的資料,就包括這種藥劑的配置方法。該藥劑與五階強化藥劑之間存在著部分功能重疊,尤其是對於神經中樞的損害,幾乎是致命的。正因為如此,「奴僕」藥劑的使用範圍非常小,成功率也不大,如果不是心智堅定的個體,根本無法承受住細胞被強行改造,系統在崩潰與重建過程中的劇烈痛苦。

至於抗氧化生理修復液,則是軍部在幾十年前搞出來的東西。每個上位者都很怕死,趙志凱與王啟年已經徹底鬧翻,表面上的維繫並不足以彌補雙方的裂痕。那個時候,王啟年還沒有公布半機械半生化技術原理,趙志凱卻明顯感覺到自己正在衰老。儘管知道軍部研究機構實力遠不如科學院,仍然只得下令對細胞活化類藥劑展開研究。抗氧化生理修復液就是那一時期的成果。它的確可以對細胞產生新的分裂再生效果,使用量卻必須限制在一百毫升以內。否則,超劑量注射非但達不到細胞活化效果,還會進一步促使細胞加速分裂,從而導致衰老速度加劇。

顯然,思博注射的抗氧化生理修復液太多了。否則,他怎麼也不可能是眼前這副衰老到極致,奄奄一息的模樣。

他的眼眸深處透出濃濃的悲哀,嘆息著搖頭:「我……快要死了。」

王啟年把小手指鼻孔,在合成皮膚里用力掏著並不存在的鼻屎,含含糊糊地說:「趕緊死吧我會把你的死亡時間輸入電腦,安排一個機器人每年在固定的時候多燒點紙。做到這一點,老子已經仁至義盡了。」

「我之所以到這裡來,並不是為了聽你奚落的。」

思博掙扎著從輪椅上坐直身體,連做了幾個深呼吸,用足夠響亮的聲音說:「有幾個問題,我想從你這裡得到答案。」

王啟年身子朝後一仰,冷冷地回答:「我可沒有回答問題的義務。你和我不是一路人,你應該去向袁志成尋求幫助。」

思博沉默了幾秒鐘,抬起頭,無比執著地盯住王啟年:「告訴我,我父親是怎麼死的?」

王啟年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幾下,換了一個坐姿,皺起眉頭注視對方。

「活見鬼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來問我這個。但為什麼你早幾年不來?偏偏要等到現在才過來?」

電影世界大拯救 「很多人都說你不可信,都說你滿嘴謊話。」

「哼那你還來問我做什麼?」

「袁司令官說過,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你更誠實的人。前提是,你自己願意說出真相。」

「……我操」

從嘴裡吐出這兩個髒字的同時,王啟年感覺手裡一松,非常突然的多了一塊東西。那是他從椅子扶手上硬生生掰下來的一塊木頭。這東西很堅固,但木頭終究只是木頭,無法承受來自手指的強大力量。王啟年已經突破了半機械半生化人的極限,達到了進化人的程度,暴怒之下,對於力量控制也很難做到收發自如。

王啟年沒有鬆開手掌,而是把那塊木頭碎片在掌心裡來回揉捏,直到它完全變得粉碎,從指間縫隙中悉悉索索落下,灑落在地面上。

不知道為什麼,王啟年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句他以為本該早就忘記,永遠不可能再想起的話。

恰同學少年。

那個時候,自己很年輕,正是如花一般的歲月。許仁傑與自己同班,是關係最好的朋友……不,不,不,「朋友」兩個字還不足以用作兩個人之間親密關係的概括。王啟年和許仁傑是鐵哥們兒,兩個人住在同一件宿舍,就睡在上下床。儘管高級軍院里管理嚴格,各種規章條例均不得觸犯,但年輕人活躍好動的天性真的很難被束縛。晚上關燈以後,男生宿舍里談論最多的話題,莫過於旁邊女生宿舍里那些身穿綠色學員服的漂亮妞。而王啟年從來就是個膽大包天的傢伙。為了滿足「養眼」的,他甚至用紙盒與鏡片做了一個精巧的潛望鏡,只要從側面窗戶伸出去,就能清楚看到距離最近那幾間女生宿舍里的誘人場景。

袁志成比王啟年高兩屆,趙志凱那個時候已經是第四年級的老大哥,還是院里的學生會主席。非常巧合的機會,四個人認識了。年輕人,尤其是年輕的軍官,都懷著對祖國無比熱切的希望與忠誠。「憤青」這個詞可能是褒義,也可能是貶義,但用來形容那個時候的他們,無疑是最合適的。

王啟年覺得眼睛有些濕潤。他想起在四個人扛著兩箱啤酒在學院足球場上撒野,許仁傑和袁志成有些微醉,他們沖著遠處扔空酒瓶子,指著天空大罵美國人和日本人,叫囂著要把日本天皇家裡所有女性輪流於上一次,還要把美國從地球上抹掉。那天一直鬧到很晚,就連平時性格穩重的趙志凱,也狂呼亂喊著要駕駛殲星艦直接轟炸白宮,再把美國總統賣到泰國去做人妖。

現在想想,那時候的那些話,的確天真得可笑。

但誰也不能否認,這的確是對未來充滿理想,對這個國家種種弊端感到憤怒,強烈想要改變格局,重新開創新世紀年輕夢想。老成持重的人都認為年輕人偏激,他們卻忘記自己也是從那個時候走過來的。也許,在某些方面,想法還要遠遠超出這些年輕人。是的,他們在做夢,但如果沒有夢想,沒有這些抬頭仰望天空,願意為了理想釋放出狂熱與所有的人,我們也就永遠失去了未來。

思博一直注視著王啟年,沒有遺漏對方臉上的任何一絲情緒變化。連他自己也沒有想到,袁志成告訴自己的這句話,竟然在王啟年身上產生了如此神奇的效果,以至於這個外表已經變成機械怪物般的老人,在短暫的哭過之後,眼眸深處又煥發出強烈的精光。

不過話又說回來,半機械半生化人真的會流淚嗎?思博當然確定此類改造人還保持著人類的完整情緒和思維能力。可是出於身體方面的考慮,淚腺和液體分泌之類的事情,應該不會在機械身體里出現吧?如果是這樣,那麼王啟年剛才眼角的那些淚水,到底是什麼呢?

潤滑油?

還是純凈水?

就在腦子裡轉過這些亂七八糟念頭的時候,思博聽到了王啟年平靜嚴肅的聲音。

「你父親是自殺的。他從科學院樓頂上跳了下來,當天的那一幕,你自己也看到了。」

思博雙眼瞪得斗大,雙手死死握住輪椅扶手。他感覺自己渾身上下每一塊肌肉都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憤怒。

「我沒有殺你的父親。自始至終,我連他一根手指頭也沒碰過。」

王啟年平靜地看著思博,聲音沒有絲毫變化:「我沒必要對你撒謊,也不屑於在這種事情上撒謊。我是科學家,同時也是兇手。我研發過多達數千種殺人武器,毒氣、槍械、激光、導彈,還有最新式的宇宙戰艦……我承認,直接或者間接死在我手裡的人根本不計其數,可是在你父親和你母親的事情上,我手裡沒有沾過血。」

思博體內的怒火已經沒有了繼續擴散的勢頭,卻沒有熄滅,仍在燃燒:「就算你沒有親手殺死他們,他們也一樣是因你而死。我父親發現了病毒的潛在威脅,他警告過你們,他找到了解決問題的方案,但你根本不予採納,而是選擇了壓制、沉默、封鎖。如果你當時採用我父親的建議,事情根本不會演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王啟年耐心等候著思博把話說完,沉默了幾秒鐘,才淡淡地問:「你看過你父親當時留下的那些資料嗎?」

思博充滿憤怒表情的面孔略微一僵,不太情願地搖了搖頭。

「也就是說,你並不知道你父親所謂的解決計劃,是這樣嗎?」 面對王啟年的質詢,思博只能保持沉默。

這是他最大的軟肋,老管家高天行雖然從母親那裡得到了部分資料,卻並不完整。有相當一部分在家庭動蕩時期遺失了,高天行拿到的,只是病毒解決計劃中殘剩的三分之一。

「早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美國人就在夏威夷、猶他州和波多黎各進行過多次海上與6地生物武器試驗。此類試驗最初是在日本進行,當時的試驗對象是植物,以手動風箱式噴粉器播撒培養液,大面積散播稻瘟病病菌,阻礙水稻生長。這種實驗很快轉移到了**生物方面,美國政府也秘密授權相關機構在世界範圍內收集人種基因。亞洲的華人、歐洲的雅利安人、中東的阿拉伯人都在此列。這是一個極其龐大的計劃,大量非軍方機構參與了項目,孟山都公司、ncp還有美國國家醫藥總局,都是其中的秘密成員。計劃有著明確的指向性:通過研究競爭對手的基因組成,尋找並現其基因特徵,從而研出具有針對性的誘變基因藥物、食品,使特定人種群體的基因產生變化,從而達到不戰而勝的目的。」

「你父親是個天才,你母親是天才身邊最優秀的組合搭配。他們兩如果換個研究領域,比如鋼鐵、輕工、能源之類的項目,肯定能獲得極高的成就。遺憾的是,他們偏偏選擇了生物領域。而且,你父親恰恰知道了病毒存在的問題,也知曉美國方面有這麼一個基因戰計劃。雖然了解到的相關信息並不全面,卻也足夠了。」

王啟年的目光平和,但每次與其對視,思博總有種如同被刀子剜刻的感覺。

「你父親的解決方案並不複雜,也很特別。他提出:我們應該與美國方面合作,利用已有的基因數據,選取出一百萬至兩百萬左右的人群,分別投放在世界各地的大小城市。這些人必須接受醫療衛生和軍事部門的嚴格監控,確保他們在指定區域內活動。當然,被選中者自己並不知曉內情。他們必須以普通人身份存在,政府會給予他們最優厚的待遇,最良好的生活條件和環境。」

聽到這裡,思博不禁脫口問道:「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