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謹慢慢站起來,腳步非常虛浮,劇毒在體內並沒有完全被驅除,魘帶走她已經是格外開恩了,休想他會幫她療傷驅毒什麼的,那要靠她自己來。

她走到門外,看見外面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她身處的水中小築上,處處都有紅色的柔紗在飄舞,場景夢幻美麗。

稍微有些錯覺,以為自己是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

她怔怔地看了一會兒,忽然湖水中『咕咚』一聲響,她隨著聲音看過去,只見魘從湖水中慢慢走上來,上半身沒有任何衣物的遮擋,雪白晶瑩的肌膚看得人鼻血直流。

在他下半身即將從水中走出來的一刻,蕭謹立刻轉過身去,而魘則十分坦然地走上來。

隨手扯了一塊薄薄的紅色軟紗圍在腰間,那輕紗半透明的,若隱若現勾勒著他性感魅惑的身材,走動之間,簡直看得人全身血液都往腦袋上涌去。

蕭謹始終還是少女,不小心瞥了一眼,就怒道:「喂!你有沒有一點兒羞恥心!幹嘛非要露著讓人看!?」

聞言,魘轉過身,挑了一下眉:「你偷看我?」

蕭謹的臉簡直漲紅成了番茄一樣,恨得咬牙切齒,一轉身,怒氣沖沖地出去了。

劇毒在身體里,一生氣氣血流動速度加快,毒性就越發活躍,走到湖邊,便感覺到一陣氣息不穩,跌坐下來。

深深地喘息幾下,感覺胸腔的部位漲得很難受,一陣翻江倒海,她吐出幾口濁血來,俯身到湖邊,撩起水想擦乾淨嘴角邊,卻不甚看見了水中的自己,忽然一怔。

那是……她?

晃動的水波中,一張秀麗的面容正慢慢平靜下來,她從小長得漂亮,明眸皓齒,絕色姿容。

可是現在,這張臉的左邊,從額頭到耳垂的地方,卻被一塊醜陋的黑色斑痕佔滿了。

這是怎麼回事?她沒有胎記啊!

她連忙捧起很多水來,用力洗臉,洗了半天一點兒用處都沒有,她開始心慌起來。

「不用浪費力氣了,這斑痕一時之間是消不了的。」魘的聲音在後面響起來,涼涼的,不過比平時柔軟了許多。

蕭謹轉過頭看著他,問道:「為什麼會這樣?」

「毒素在身體里沉積,當時你完全沒有意識,幾乎是個半死人,我把毒素從你的內臟里引出來,一部分就在臉上堆積下來,我儘力了哦。」魘攤開手,沒有半點兒愧疚的意思。

他能幫她把毒素引出來,已經是格外開恩了。

蕭謹默默地聽著,最後也沒有表示什麼,只是抬手摸著那個斑痕,一時默然無語。

「呃……雖然疤痕很大,但是把頭髮梳下來擋住的話,其實也不影響什麼……」魘忽然好心地過來,對她安慰起來,「你也不用太難過,等你成為好的煉藥師,自然可以把這斑痕消除。」

蕭謹還是不說話。

魘說:「我知道女孩子很在意臉啦,雖然你在我面前會自慚形穢,但我絕對不會嘲笑你,也不會嫌棄你的!」

蕭謹這才抬起頭來,慢慢覺得有些不對,仔細一想,不禁哭笑不得,這傢伙,以為她很在乎這副皮囊啊!

他以為這世上的人都跟他一樣那麼自戀臭美嗎?

「我不在意臉變成什麼樣子。」蕭謹說,「這個斑痕我也不想消除,以後只要看到它,就會想起那些人是怎麼對我的。」

魘怔怔地看著她,半響才眨了一下眼睛,對此人的思維和一切都大惑不解!

臉都變成這樣子了,她居然一點兒都不在意!真的假的啊?

「其實你不用自我安慰的。」他說,要是他的臉毀成這樣子,他一定很生氣很生氣!誰讓他毀容,他一定讓那人下十八層地獄!讓她生不如死,生生世世痛苦!

等很久以後他才知道,自己此時會這麼想,純粹是因為沒有經歷過刻骨銘心的愛。

像蕭謹這樣,因自己喜歡的人讓自己毀容,她也恨不起來。

蕭謹不想和這個自戀的傢伙解釋太多,隨手擦了一下臉站起來,問道:「這是你的家嗎?」

「家?」魘想了想,隨即笑起來,「四處漂泊,無處為家。」

蕭謹看了一眼他那張絕美卻落寞的面孔,隱約想起第一次把他召喚出來時,他對自己說的話:你還小,不會懂的孤獨是什麼滋味。

那時候她確實還小,或許不明白,但現在她已經完全長大了,漸漸體會魘的心情。

他想要一個人陪伴自己永生永世只,相對於他身為魔獸那漫長的生命而言,其實也不算奢侈的要求。

「現在我也沒有家了,正好和你一樣,以後我們可以做個伴。」

魘輕輕一笑,風華絕代,「我等你研究出可以不死的辦法,否則我沒有辦法安心和你作伴。」

「我明白,死過一次知道,我明白活著有多重要了,我不想再死了!」蕭謹說,還有些稚嫩的臉頰上,出現一種堅定的決心。

這話,她並不是說說而已,此前,她和桔梗已經對大祭司留下的布卷研究了很多次,大祭司實力有限,而他們卻各有所長。

桔梗自從大祭司死了之後,就能更隨意地出入司幽境的藏書庫,許多禁術她已經弄到手了,也包括招魂術。

等她真正成為司幽境的大祭司之後,會接觸到無數強大的魂魄,到時候,他們的計劃便能順利實施。

她和桔梗之間,一直都有特殊而隱秘的聯繫,因此在司幽境這麼多年,也沒多少人知道他們關係很好。

除了合力擊殺大祭司那一次被葉冰看到,不過葉冰這個人,沉默寡言,一般不會亂說話的。

這次沒死,她稍微休息了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和桔梗聯繫,讓她知道自己沒死。

接下來,他們雖然相隔遙遠,但是,想要互相知道近況也並不難。

蕭謹暫時將司幽境的事情放在一邊,連同蕭闌也一起壓在記憶的深處,不再去想,因為她知道,不管自己怎麼想,這以後,他們都是不可能的了。

不僅僅因為是兄妹,更因為,他們天生就註定水火不容吧。

心無雜念之後,修鍊的速度飛快,時間也過得飛快。

整個司幽境都以為王女蕭謹已經死了,很快的老夜王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身體竟一天一天大不如前,幾年之後,就退位,讓蕭闌登基為王。

這一年蕭謹十七歲,是蕭闌登基的一年,也是她遇到魏子遙的一年。

東離國魏家,赫赫有名的書香世家,以文傳家,傳承百年,在這片尚武的大陸上,雖然沒有武道世家那樣的煊赫威嚴,但文化不管在哪個時代,都受人尊敬。

特別是魏家這樣的家族,雖不至於呼風喚雨,但也小有權勢。

魏家,在不到一百年之後,因為一個天賦異稟,骨骼清奇的族人,而名聲大振,此人名叫魏武臣,打破了魏家以文傳家的傳統,一躍成為東離國最強的召喚師!並且掌控整個國家,風頭無兩啊!

當然,關於魏武臣此人,已經是很多年之後的事情,現在說到的魏子遙,按輩分算是他的叔叔。

只不過,魏武臣乃魏家嫡系,而魏子遙,不過是旁支庶出,但因他從小就學問過人,聰明勤奮,是魏家這一代中,最有前途的孩子。

因此在魏子遙五歲的時候,便被魏家嫡系的大太太過繼過去,魏家家主膝下只有一個女兒,天真單純,家主和大太太相中魏子遙,想將來,將女兒許配給魏子遙。

若是沒有遇到蕭謹,魏子遙和那位小姐,倒真的是天作之合。

那往後,興許也不會有那麼多悲歡離合,他的命運,也會平平淡淡老去,而不會平地起波瀾。

魏子遙十九歲,準備考科舉,以他的才學,加上魏家一向有名望,這一次高中已是意料之中,魏家打算在他高中之後,立刻就談婚事,正好雙喜臨門。

因此赴考之前,便讓他清清靜靜到城郊的別院中讀書,只帶著一個書童,一個侍女伺候。

清心讀書,對魏子遙來說,是最好不過的,他一向喜歡清凈,像小雪那樣活潑開朗的性格,往往讓他頭疼。

小雪是他未來的妻子,也是名義上的妹妹。

這一天他到山中讀書,回來的時候莫名的下起了大雨,他和書童匆匆跑向別院,懷裡緊緊護著他的書,生怕被雨淋濕了。

下過雨的山路特別濕滑,他一個普通的書生,跑得太快,一不小心就滑到了。

「公子!公子!」眼看著他從山坡上滑下去,那書童只嚇得大喊大叫。

魏子遙順著山坡一路滾下去,撞了不知道多少塊石頭,懷裡的書全部都掉了,等終於落定的時候,他第一件事居然是趕快爬起來去找自己的書。

就在這時,他看見山腳下一片光滑如鏡的湖邊,有個人站著。

大雨蒙蒙的,他以為自己看錯了,努力眨了幾次眼睛,才確定那真是個人!

而且還是個身形單薄瘦弱,看起來孤孤單單的小女孩。

黑色的衣裳被打濕了貼在身上,那麼纖瘦的身材實在沒什麼好看的,但他魏子遙卻一下子像被攝走了魂魄一樣,眸光盯在那背影上,半天都挪不開。

這麼大的雨,怎麼會有個少女孤單地站在這荒郊野外呢?

腦海中第一個想法便是在書籍中看過的狐妖故事,那些故事裡形形色色美艷的狐妖映入腦海,但他看著那少女,卻不像狐妖。

哪有狐妖這麼瘦這麼狼狽出來的?

這附近沒什麼人家,他想著可能是迷路來的女孩子,因此抱著好奇心和善心,以及一種隱隱約約的期待走到了那個少女的身後。

「姑娘……」他深吸了一口氣,才開了口,頓時覺得很尷尬,這是他第一次同陌生女子說話呢。

那少女卻一動都沒有動,只是冰冷地吐出兩個字:「滾開。」

魏子遙碰著一鼻子灰,沒想到是個這麼兇惡的女子,訕訕地準備走開。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時候,那少女卻忽然問道:「你知道人死之後會去什麼地方嗎?」

雨下的很大,把她的聲音暈染成一種朦朧的音調,聽起來有種特別的味道。

魏子遙怔了一下,隨即正色說:「人死之後,魂歸地府,其實都是無稽之談,人死之後,一切就都消散了。」

「你不相信人死之後有魂魄?」少女問。

魏子遙認真地說:「子不語,怪力亂神。」

「怪人。」那少女輕輕搖頭,然後便抿著唇,不再開口了。

魏子遙等了半天,希望這少女再說兩句話,可是遲遲等不到她開口,他就只好問:「姑娘,雨這麼大,你找個地方避一避吧,冬天的雨特別濕冷,淋多了要生病的。」

「奇怪的人,別人的事,你這麼關心幹什麼?」那少女又是冷冷地說。

魏子遙又碰了灰,不過說過幾句話之後,倒不覺得很尷尬了,這少女從一開始都是冷冷的,彷彿巨人千里之外似的,他熟讀聖賢書,一眼便看出她愁眉緊鎖,心事重重,因此便用各種大道理開導她。

當聽到他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應當珍惜』的時候,那少女竟然『撲哧』一聲笑出來。

魏子遙一愣,不知道她為何而笑,因此只能傻傻地跟著笑了一聲。

「你笑什麼?」少女微微偏過臉來,乜斜著他。

這女孩子看著年紀小,身上的氣息卻非常強勢迫人,讓魏子遙很有壓迫感。

「我……我不知道你為何而笑?」他抱著一本摔得破爛的書,有些局促地說。

「傻瓜。」少女終於轉過身來,對著他無可奈何地說了一句。

魏子遙抬起頭來,一看見她,頓時就呆住了。

這少女美得像天上的仙子一樣,可為何,左邊臉頰,卻有那樣大一塊胎記?

看見他吃驚的表情,蕭謹微微側了一下臉,淡淡地說:「嚇到你了?」

「沒有!」這文弱的書生立刻義正言辭,激烈地說:「不管美醜,皮囊不過是假象,最重要的是,內心的美醜……」

見他如此迂腐呆傻,卻善良文弱,蕭謹不禁微微揚起嘴唇,隔著朦朧的雨,這書生的面容非常秀氣雅緻,溫潤內斂,和記憶里,一張無法抹去的臉,悄無聲息的融合了。

隱約記得,兄長每次對她說話,都是這樣的表情,溫柔而認真,讓她就算不願意聽,也會莞爾一笑。

魏子遙的模樣,和蕭闌確實有一兩分相似,其實任何人難免會一樣,但是在蕭謹此刻的心情里,看見這書生,真的像是看見兄長站在自己面前一樣。

她的眼睛微微有些濕潤,只不過大雨淋濕了臉頰,讓人也看不見那濕意,只是發紅的眼眶讓書生心裡焦灼。

「姑娘,是不是在下說錯了什麼,你,你別哭呀!」

蕭謹輕輕一眨眼睛,就把眼角的淚意眨走了,微微一笑,說:「我沒哭,是雨水太澀了。」

她面容冷傲,看樣子確實不像會哭的人,魏子遙躊躇了一下,便說:「此處太荒涼了,姑娘若不嫌棄的話,在下的宅院就在不遠處……」

聽出他想邀請去他家裡避雨,不過礙於男女之防,他這個讀書人更是說得不好意思。

蕭謹倒是無所謂,這裡雨太大,她也正好找個避雨的地方,況且,這個書生的身上有種和兄長類似的氣息,在他身邊,會覺得心裡很寧靜吧。

「多謝公子了。」不等他說完,蕭謹就笑著說,緩解了他的尷尬。

魏子遙一聽,呆怔一下,隨即一臉傻笑。

「你叫什麼名字?」蕭謹問。

「在下魏子遙,不知姑娘……」他又猶豫了,這一次,多半出於羞赧。

「我複姓軒轅,單名一個『謹』字。」

「軒轅謹……」他喃喃地念著,這麼霸氣的名字,無端端讓他臉上一紅。

為了掩飾這份尷尬,魏子遙連忙轉身說,「姑娘請跟我來,下雨路滑,你,你跟著我,別滑到了。」

想到自己剛才摔得那麼狼狽,現在依然是滿身泥濘,他想這麼一個柔弱的女孩恐怕行走更加艱難了。

他左右尋思也不是,自然是不會敢去拉她的手,也不忍心放任她一個人走,想了想,竟然扔了手裡的書,從樹上折了一根長長的樹枝下來。

蕭謹看著他的動作,直到他將樹枝遞到自己面前的時候,才明白他竟是想用樹枝拉著她,避免她摔倒。

她哭笑不得,這路雖然滑,山坡也陡峭,不過以她的實力,輕輕一躍就上去了,哪用得著這麼小題大做?

不過看著書生臉上那種小心而關切的表情,像是兄長一直看著她的樣子,心裡一動,還是笑著伸出手去,抓著那根樹枝。

「小心。」魏子遙說了一句,轉身便手腳並用,弓著身體,一會兒攀著石頭,一會兒抓著樹根,一步一步艱難地爬上去。

蕭謹也象徵性地抓著一點樹枝,尾隨在他身後,看著他這麼認真的背影,心裡感嘆:想不到人世間,還有這樣善良的人。

和她經歷過的醜惡相比,一切都顯得非常美好。

等兩人終於爬上那短短的山坡,這個書生已經全身都是爛泥巴了,頭髮和臉上也不能倖免,那樣子別提多狼狽了。

「公子!您沒事太好了!」他們一上來,魏子遙的書童立刻跑上來,剛才還準備回去叫人,現在幸好沒事了。

書童看見魏子遙身後的黑衣少女,頓時被她臉上的胎記嚇了一條,沒禮貌地結結巴巴說:「這,這真丑……」

「魏丁!」魏子遙頓時喝了一聲,面色鐵青,「誰教你這麼沒教養的?我看你也不用跟著我了,回老家去吧!」

書童魏丁自知說錯了話,連忙跪下來磕頭,他也是一下子看見蕭謹,一時口沒遮攔才說錯話的。

魏子遙沉著臉,他性格溫和,很少這麼生氣的,這一次確實是被惹怒了,且不說這個女孩子孤身一人很可憐,她臉上的胎記難道是她願意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