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屍潮」事件,呂烈以意念召喚式神之力,雖然殺敵一千但是也自損慘烈。就是一個木桶,平素錐出一個小洞放水,突然被人凌空倒了過來,直接向下灌水,裡面的積水再多也被一傾而空了。

可是在異空間中轉悠了這麼久,又是吃了魔果,在那迷幻菜桌上補充了這麼多「蛋白質」,呂烈自覺,他的式神之力已經緩緩恢復一部分了。

當然,離他極盛時期,張嘴說話都會無意識漏火,還差著老大截。

那細長的火龍從呂烈嘴中飛出,一落入那遠處無形無質的白霧之中,竟然彷彿掉在實體上一般,滋滋燃燒起來。恍然間,呂烈甚至聽見了白霧中隱隱綽綽傳來了可怕的嘶嚎聲,彷彿他燒得不是霧,而是某種生物的軀體般。

火光逼人,前方的白霧紛紛焚燒殆盡,一時潰散,前方的景象變得清澈無比。呂烈的目力也隨即達到了五十步之多。這一下倒是微微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以火沖霧,效果好得出奇。

不過還未等他心中竊喜,那霧氣真空處,兩旁的白霧像是排山倒海般淹沒過來,很快將中間那一抹清晰的景象又給吞噬了。眼前迷迷濛蒙,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這式神之火也消耗自己精血,不可能無限制釋放。要想對抗這無窮無盡的霧海,顯然自尋死路。他一計不成,心中懊惱之際,忽地,前方岔路大約三百處,隱隱響起了一個小孩子壓抑的哭聲和一個女人低低的囈語。

「咦?」 呂烈非常清楚,那聲音既不是非常美的、也不是黎遠,更不是食人梟和楊威中任何一人的。

難道,這座空城之中,真的還有人居住?

是原住民?……還是,和他們一樣,無意中闖到這裡的爬樹者?

眼下,一切都是未知數。就像是一盤兇險未知的迷霧之棋,呂烈看不清未來,他能做的,也只有看一步走一步。

他在鬼氣森森的十字路口停頓了下來,充滿狡黠的大眼睛在眼眶中轉了兩圈,最終暗暗捏了一把拳頭,小碎步走向有聲音的那一方向。

在那一瞬間,呂烈已經做出了自己的決定,且去會一會這怪城中的居民。

他腳步輕若貓舞,身手卻敏捷無比,一眨眼功夫,便穿過了無數林林總總的街邊店鋪,來到一個破舊小巷子的盡頭,也是婦人和孩童聲音的源頭。

在走入巷口之前,呂烈腳步放緩了片刻,彷彿在猶豫。越是聰明的人,也往往越是多疑,對自己做出的決定百般懷疑、千種考慮。可呂烈骨子中有一種一往無前、介乎於果斷和魯莽的勇氣,是這力量驅使他走入了巷子內。因為他知道,機會往往一縱即逝,自己若是在此處停步了,那下次想要遇見這座怪城的原住民,套到什麼情報,可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了。

巷子最深處的牆壁前,呂烈望見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靠在牆角,低著頭微微顫抖著肩膀,好似在忍耐什麼極大的痛苦。一個身著油漬斑斑布衣的婦人背對著他蹲在小男孩面前,腦袋上下起伏,不知在做什麼。兩人身子幾乎貼在了一起。

從呂烈的角度,根本看不清他們究竟在做什麼。

這是在……不停親她的兒子么?

呂烈等了一小會兒,見他們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不得不抱歉地決定打擾他們一會兒。

「不好意思,打擾了,兩位。我想問一下……」呂烈打算來個紳士般的開場,他風度翩翩,向他們打了一個招呼,同時不動聲色暗中撫住了背上的長砍刀。看似漫不經心走向小巷子內。

那個小男孩強忍住眼角珍珠般大的淚花,抬起頭看了呂烈一眼。這時呂烈才發現,那個小男孩的皮膚帶有一種病態的灰色,那絕對不是這正常人的膚色,就和這座城市一樣,因為太久沒有人來了,被陳年積灰牢牢裹住,骯髒不堪。呂烈甚至覺得,與其說那是一個人類的小男孩,不如說……他更像是一座做工粗糙、會哭會動的石雕一般。

不過,幸好,呂烈從來不是外貌協會。比起人的外貌,他更在意一個人的心靈方面,比如,是否對自己有利用價值。

「要包容,要有耐心,這樣才能發現別人身上的美。」呂烈給自己打氣。

男孩擦掉了眼眶的淚珠,對仍然蹲在他面前的婦人說道:「媽媽,已經夠了……有人來了。」

那個母親的背影停止了微微的扭動,她,或者說是「它」慢慢扭過了脖子,看了巷子口呂烈的方向一眼。

儘管呂烈早已心有準備,但是有一瞬間,他還是因為恐懼和戰慄而停了一拍心跳。

那個該死的女人,她的嘴角甚至還叼著從兒子腹部咬下來的生肉,血絲從白花花的肉紋理上流下來,滴滴答答往下丟著血。女人的臉是深青色的,就像是帶著一具青銅面具一般,她的臉型方方正正,令呂烈想到了進入墓穴前,守護在石梯門口的兩具方臉人雕。女人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感情,無論是看著自己的「兒子」,還是呂烈,都像是看著一坨肉一般冷漠。

那個畜生——她,在吃她的兒子的肉!

女人動了。

「該死的!」呂烈大吼一聲,拔刀護住自己體前,同時嘴中猛地吐出一股火焰,猛然席向那似人非人的食人惡婦。

呂烈含怒之下的攻擊非同小可,胸中火龍似乎也感受到了呂烈的驚怒,凶戾的火焰,瞬間將整個小巷吞沒了。

火光之中,那個婦人理都未理呂烈一下。只見她的黑影手腳並用,異常靈活,一個翻身便輕鬆越過了牆壁,像是猴子一般消失在了遠處的迷霧中。

「不好!」呂烈見巷中的火勢越來越猛,暗罵自己魯莽。

此時巷子內還立著一個無辜的小男孩,這般猛火燒烤之下,豈不是早已被自己做成了孜然烤肉?呂烈剛才驚懼之下,什麼都不管不顧了,竟然把這茬給忘了。

他心念一動,暗運那寒冰蟒的力量,又從口中召出一團寒流。寒氣一逼,小小的巷子三面牆壁上瞬間結上了薄冰,這前一刻還熊熊燃燒的烈焰也瞬間失了囂張氣焰。

同時使出兩股相衝之力,呂烈也感覺一陣頭暈腳軟,幾欲站不穩。

他忍住目眩,向巷子深處張望。那被母吞噬的可憐小男孩仍然站在巷子內,雖然沒被火侵,但是只見他的胸口和左臂已經被吃掉了三分之一,腹肚處也被掏了一個空,鮮血、白漿順著褲腳管流了一地,稀稀拉拉不知為何物的大小肉腸倒掛在地上,簡直慘不忍睹。就是全無醫學常識的人見了,也知道他必然活不成了。

「你……沒事吧?」

呂烈此言一出,就恨不得給自己抽一個大嘴巴子。他真是被嚇昏了頭了——這他媽還要問有事沒事?不是應該趕緊在他將死之前,問問他有什麼臨終願望么?

呂烈隨即走上去了半步,改口道:「你……很疼吧。要我幫你解脫么,就一刀,很快的。」說著揚了一下手上的長砍刀。

小男孩很乖巧:「大哥哥,你是外面來的旅人吧。不用擔心我。倒是你,要儘快想辦法離開這裡,外來的旅人要是在這座城市呆久了,會有很可怕的事情發生。」

呂烈心念一動,他盯著小男孩沒有瞳孔的眼睛,拋出一大堆問題:「告訴哥哥,這座城市發生了什麼事情。為什麼你的母親會變成這副樣子,城裡的其他人去哪裡了?」

聽到呂磊這般說,小男孩的臉上驟地露出了異常驚恐的表情,那種表情就像是呂烈將他的腳放進了老虎嘴中一般。他的整個臉都扭曲了,牙齒吱嘎吱嘎上下打架,半蹲在地上抱著腦袋(這個動作加速了他肚內腸子掉下來的速度),用異常害怕的聲音直喊道:「我不知道……求求你,放了我……我真的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小男孩粉紅色的腸子裸露在外面,不住顫抖,顯得他越來越害怕。

呂烈本來擔心,這個小男孩在回答完他的問題之前就掛掉,現在看來,一下子丟出一大堆問題,反而起了反效果。

他放緩了語速,用溫柔的大哥哥聲音寬慰道:「不要害怕。我在這裡,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傷害你。」

呂烈又上前了半步,用溫和的聲音,道:「告訴哥哥,剛才那個啃咬你血肉的……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求求你了,不要再問我了……我真的、真的,會下地獄的……」呂烈的寬慰不僅沒有起到任何效果,反令對方越發恐懼起來,「巨樹神教……偉大的巨樹……我信仰您……不敢私下誹謗您……不敢詆毀您……從未妄自評價您……」

巨樹神教?

這倒是一個新奇的名詞,呂烈從未聽過。雖然不解其意,他當下暗暗把它記下了。

呂烈又寬慰了小男孩幾句,見絲毫沒有起到任何效果。他終於確信,自己註定是無法,從這個小男孩身上得到任何關於這座城市的情報了。

他心中鬱悶異常,好不容易在這座城市遇上一個正常人(從這個小男孩的精神狀態,也很勉強將他歸納為一個正常人。),卻一無所有。

呂烈決定尊重這個可憐的小傢伙,至少讓他死前,給他一點安靜的空間。呂烈離開這個小巷子前,順口最後問了一句:

「對了,你看見過另外兩個進入這座城市的旅人么?一個和我一般年級的少年,生得有幾分眉清目秀,背上背著一筐五顏六色的大果子。另一個是一個頭髮斑白的中年漢子,身材魁偉,一手提著玄鐵的流星錘,背上背著一桿鐵火銃。」

小男孩抬起瑟瑟發抖的小腦袋,臉上還掛著淚痕:「他們是你的朋友么。哥哥。」

呂烈歪著腦袋想了想:「算……是吧。」

小男孩用驚恐的眼神看了一眼呂烈,但還是回答了他的問題:「我看見過那個中年漢子,他還向我問了路呢。他的脾氣比你還暴躁。在走之前,還差點殺了我的媽媽。」

呂烈暗暗點了點頭,這幅打扮的,除了食人梟,還能有誰。 一車柚子 他問道:「那你看見他往哪個方向去了么?」

「我應當知道。他問過我去宮殿的路。」小男孩回答道,「你出了小巷子之後,向右,向前筆直走大約五千步,在看見放置著三具嬰兒屍體的十字路口后,再選擇向右拐。到了那裡,開著一家酒鋪,現在應該……還是正常人開的。酒鋪的老闆會告訴你接下去的路。」

三具嬰兒的屍體?

正常人開的酒鋪?

怎麼聽著都覺得奇怪呢。

「謝謝。」

在離別前,他還是向他道了一聲謝。

這是他唯一能對他說的。

在呂烈的身後,迷霧很快吞沒了小男孩的身影。他帶著哭腔,顫抖著吟唱起一首童謠:

偉大的巨樹,以它的軀體支撐起我們。

以它的枝幹延伸我們。

以它父親般的慈祥愛和包容著我們。

我們愛它,我們願為它獻上血、肉和骨。

我們愛它,我們願為它變成沒有飢、苦、痛的怪鬼。

它愛我們,它吞噬我們的血、肉、骨。

直到我們融為一體,永遠,永遠。

小男孩在呂烈的身後大聲喊道:「哥哥!一定要小心!——這座城市正在加速異化!」

大街上的霧又薄了一些,呂烈行走在這座奇怪的城市中央,不知道是否錯覺,他所到之處,霧氣皆向兩側退避。

就彷彿……

在懼怕他一般。

「說起來,那個小孩也是挺奇怪的……

「他肚子破了這麼大一個洞,裡面的花花綠綠都快流光了……

「居然還能站這麼久,神情自若和我交談這麼久。我走的時候,氣色還不錯。似乎……一點都沒有隨時都要死掉的模樣。」

呂烈走在大街上,自言自語道。

這座城市的運行方式,已經不用能常人的邏輯來推斷了。

幸好他自上樹以來,見識過無數更加可怕的東西。現在頗有些審美疲勞,見怪不怪的味道。

待呂烈再次回過神來,他已經按照破腸小男孩的指示,走到了下一個十字路口。

但是他並沒有看到什麼三具嬰兒的屍體,而是看見三個修長而漆黑的人影,背對著他蹲在十字路口,頭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著什麼。

呂烈有些迷惑:不對啊,我明明完全按小男孩所說的走的。難道說,是我走錯了路?

他知道這城市的居民古怪的很,不到萬不得已,他實在不願意和這些怪人們搭話了。

「嗨,三個帥哥。」呂烈百般不情願抬起了手,向三具人的方向打了一個招呼:「不好意思,我想問一下路。」

三具竊竊私語的人形停下了顫抖,像是意識到了背後有人的存在。緊接著,他們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完全舒展開了身軀,回過頭看了呂烈一眼。

直到這三具人完全站直,呂烈仰起頭,才看清他們究竟有多高。他們的身軀,纖長如同蛇,支撐著他們同樣細長的脖頸,頭頂幾乎都可以頂破蒼穹了。

「不好意思,沒事了。」呂烈拔腿就走。

他知道,他沒有走錯路。

那三具人的臉上,長著臃腫而又腐爛的嬰兒臉。

……

現在的小孩子啊,發育得也太快了。 呂烈抬起腳的一瞬間,那三具人也動了。

它們迅捷地像是捕食的蜥蜴一般,直挺挺、硬邦邦撲向了呂烈的後背。

「吼!」

呂烈早有防備,他聽風辨音,知道背後有人來了,回過頭張口就噴出一團烈焰。那火星落在長人身軀上,火勢瞬漲,不消片刻,便化作了炙熱烈焰,將三人徹底吞沒。

「叭、嗒、啪、哄、咯。」

在烈焰之中,一具長人痛得在地上來回打滾,可是他聲音宛若機器人,平靜地發出這三聲怪音。

「叭、嗒、啪、哄、咯。」

另外兩具火人在火焰中垂死掙扎,身體扭曲,聲音卻反常地平靜,齊聲念出了這意義不明的音節。

「叭、嗒、啪、哄、咯。」

三具長人在被焚燒殆盡前,一起靜靜地合唱。

他們倒是沒做什麼大的抵抗,就是在地上來來回回打了幾個滾,就被火光燒得不成了人形。隨著殘火最後一跳,大地上,留下了三具人形的黑色殘渣。

「這……到底是什麼玩意?」

呂烈心有餘悸,緩緩走向他們被燒成灰的地帶,蹲了下來,捏起一點黑色殘渣,放在鼻邊聞了聞。迷霧中還殘存著一股股燒焦的惡臭,可是這三個怪人早已無影無蹤。

呂烈搗鼓了半天,一無所獲。

他本來還以為會有一場惡戰。心裡都準備好了,若是火牆阻擋不了這三個怪人,讓他們貼近的話,就召喚出鐵甲龜的盔甲,用長砍刀和他們肉搏。

這……也太弱了?

和在樹壁上相遇的殭屍,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好么。

路上遇到了這麼一個小插曲,呂烈不敢停步,繼續行走在這座迷霧之城中。

小男孩指的路沒有大錯,在過了十字路口之後,呂烈沿著大道筆直往前,很快在街邊的一片殘破空屋子發現了一家還點著燈。

雖然他並不是很明白,為什麼這家酒鋪的燈火是幽藍色。遠遠望去,就像是一片白色虛空中漂浮著一隻大水母。

待到呂烈走近酒鋪,才看見,它掛滿了蜘蛛網的門口還斜斜掛著一塊木板作為招牌,上面用刀劃了四個大字,「好吃酒鋪」。酒鋪內燈光灰暗,倒是每條桌椅上都坐了不少人,高低瘦胖都有,俱是後背對準門外的呂烈,一動不動,彷彿在耐心地等著上菜。

「咦?這街上空空蕩蕩,原來這小酒鋪內的人如此密集?」

呂烈何其的警惕,他心中起了疑,跨到門欄口的腳又收了回來。又賊溜溜向酒鋪內打量了幾眼,驀然發現——那些背影哪是活人?分明是一座座人形的石雕!

只是細看,那石雕也雕得太過逼真了。男女老少身上,那一根根細絲般的頭髮,衣角捲起的褶皺,腰間鼓起的包裹,俱是栩栩如生,彷彿活人。

倒不似鬼斧神工的匠氣,好像……活生生的人外殼被裹了一層石沙一般。

呂烈心中起了寒意,向後退了幾步,又向酒鋪內側的陰暗處多瞥了兩眼。

他離開小巷子前,小男孩充滿驚恐的語氣又在自己耳邊響起,「你到了那裡,開著一家酒鋪,現在應該……還是正常人開的。」

「這座城市正在加速異化!」

在酒鋪深處,眾多石頭人環繞之中,倒是被呂烈發現了一個活人的背影。那人的身材格外高大魁梧,光是兩條粗壯的大胳膊就要佔去一個身位。大漢也和其他石頭人一般的姿勢,背對著呂烈,看著酒鋪后廚的方向,一動不動。

呂烈總覺得那漢子的背影萬分眼熟,可死活就是想不起來。待他的目光移到他脖子上那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呂烈心中微微一凜,他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楊威?!」

那大漢聽到有人喊他,在眾多石頭人之中回過頭,看了呂烈一眼,此人正是楊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