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貴妃卻是嫌惡地揮了一把袖子,盡量忍著不對她發火,語氣卻是陰陽怪氣的,「你的這聲道歉,本宮可受不起啊!」

這話音一落,瞧見天子越發不好的臉色,也後悔了。

天子在五公主耍的小手段中,天秤已經漸漸往她那邊傾斜;她如今已經稍顯弱勢,若是想扳回一局,眼下應該要維持與五公主面上的和諧才是,等聖上消了氣后她再多多解釋說明也並不遲的。

正想著出聲圓上兩句,那廂,聖上已經先一步與五公主說起話來,「……小五不是說與李大家約了時辰? 狗仔甜妻:暮少,別亂撩 眼下也不早了,不如你便先去拜見他罷。」

顧青姿福了福,「那兒臣便先告退了。」

又朝羅貴妃行了一禮,才拿憂心的眼神在二人身上過了眼,這才往外走。

卻是皇帝從身後喊住了她,「小五,你等等。」顧青姿回過頭的時候,正好看到天子正在與李公公交代道,「……到裡頭把朕的鬱金散拿出來。」

蔡公公喳的一聲便沒入了屏風之後,不多時手上便多了一個燙金的盒子。

他規規矩矩地把盒子呈到了顧青姿的跟前,瞧見羅貴妃站在一側,多少也顧慮到了她的感受,說的幾句話還是刻意壓低了聲音,「這鬱金散是外藩進貢的,倒是個治傷養傷的靈丹妙藥,效果十分好的,在這皇宮裡也不過是得了數瓶。公主您等等就找個地方把傷處抹一抹,總不能讓人家李大家看了笑話……」

蔡公公不愧是跟在皇帝身邊的,聖上金口難開,他卻是把皇帝的心思給揣摩了個透,這細聲細語不驚不慌便把聖上所要說明的都表達得十分清楚。

顧青姿也沒再推辭,大方收下了之後又給皇帝一拜便往門口走。

走出大殿的時候,隱約還能聽到羅貴妃抽泣的聲音傳了出來,「皇上,那鬱金散是何等稀有貴重的東西,您怎麼就這樣送了人?竟還是送給了她,馨兒都沒有……」

倒是沒聽到天子的回應。 顧青姿將將從宣和殿里出來,在外面候得望眼欲穿的覓春眼尖一下子便看到了她,忙迎了過去。

阿秀緊隨其後,原本綳得緊緊的神經即刻紓解了不少。

自家主子進去了多久,她們便在外面擔心受怕了多久,如今見人好端端出來了,心裡頭自是舒了一口氣。

覓春本是想問問在裡頭都發生了些什麼,蒙了半張臉的顧青姿卻是抿緊了唇,環視了殿門口守著的精銳守衛,抬腳便匆匆離開了。

此地當真不適合說話。

再加上距李大家約定的時辰也沒剩下多少,步履匆匆的少女只低低道了聲等回宮再說之後,便沒再多費口舌。

她與兄長顧衍澤匯了合,太子見自家妹妹蒙了面薄紗,便問了問。

顧青姿撫了撫面紗,並沒打算拿下,「……面上有些東西,還是戴著比較好。」見四下里也沒什麼多餘的宮人,便悄悄附耳過去,「方才在宣和殿演了一齣戲,著實不方便摘下,也省得嚇到李大家。」

顧衍澤又看了她兩眼,倒也沒多問,轉身便上了馬車,執意親自送她到李大家去。

顧青姿說不動自家兄長,只能由著他相送。

她本是要自己上李府去,奈何太子不放心,總覺得她出宮甚少,生怕給鬧出點什麼事情來。又怕她第一次正式面對李大家,情緒會太過緊張或者不夠穩,思來想去,還是要陪著走這趟。

馬車噠噠噠很快駛出了皇宮,甚為低調地融入了大街上的人潮。

約摸著半個時辰便到了地兒。

迎接她的是先前見過的那位老管家,一路極為謙遜地把人引進了李府裡頭新劈出當教學用的一處閣樓。

閣樓的周邊十分雅靜,亭台水榭,寒梅數枝。

門一推開,李子鴻已經坐在案台後。他習慣性地皺著眉頭,正拿著竹卷細細地看,見人來了,也不當他們是宮裡的皇子公主,起身只穩當地抱了個拳。

顧衍澤回之一禮,與李子鴻寥寥數語之後,便把他這位被「囚」在宮裡十幾年的親妹妹託付給了他。

自然又是一番寒暄。

而後,大抵是放了心,他便準備回宮去了。

臨走前他特意把顧青姿拉到邊上,簡短叮囑,「……文人多少都清高,性子興許也會怪一點。你便虛心些,不要多理會,只管想著你有朝一日會才高八斗就行了。」

顧青姿點著頭,差點笑出聲。

她還是頭一回聽到太子哥哥講冷笑話。

顧衍澤也跟著輕扯唇角,還是不放心多添了一句,「貴在堅持。」

顧青姿回他,「太子哥哥放心罷,我已經作好心理準備了。就算我笨到先生要趕我走,我也死賴著不走。」

顧衍澤唇邊的笑痕又擴大了些。

因著馬上到了教學的時辰,顧衍澤沒再多說,他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肩頭,又留下了幾名侍衛便走了。

顧青姿回過頭來,進了閣樓,正正經經朝李子鴻行了一禮。

李子鴻輕點了頭,請她落座,自個兒也隨之在書案后坐得筆直。

他翻開竹卷,一面問著基本的知識點,意在探探她到底學到了什麼程度。因著跟前坐著的是個以嚴格出名的先生,顧青姿的心一直吊著;待李子鴻左一句詩詞右一句嗚呼哀哉,她一下子頭皮便發麻了。

……著實是一點也沒聽懂。

李子鴻蹙起眉,「公主沒讀過《四書》?」

顧青姿誠實地搖了搖頭。

「那《列女傳》呢?」顧青姿再次否了。

李子鴻默了默,指了指她左手邊擱著的筆墨紙硯,「你寫幾個字讓我看看。」

顧青姿瞅著那些東西,只覺得越發尷尬,索性開口挑明,「先生,我小時有隱疾,導致無法讀書習字,直到前陣子才突然好轉了。不妨和先生明說,我從小沒讀過書,也沒寫過字。」她頓了頓,來了個言簡意賅的總結,「總而言之,一切都得從頭學起,要讓先生多費心了。」

李子鴻瞪大了雙眸,大抵是沒想到自己竟接手了個如此燙手的芋頭。

默了半晌,竟是無人說話。

顧青姿到這一刻反而平靜了下來,她眨了兩下眼,看著案台後坐著的人,太陽穴附近隱隱浮起了兩三條的青筋。

李大家深深呼出一口氣,綳著麵皮道:「公主是來砸李某的場子罷?」

顧青姿沒接話,老老實實垂著頭。本以為自己估摸著會挨上一頓罵,誰知他冷哼了一聲,「我的招牌可沒那麼容易砸,多刁鑽的學生李某沒見過?如今公主既然拜入我門下,我還非得把爛泥扶上牆不可!」

顧青姿噎了一噎。

她若是沒理解錯,先生話里的爛泥指的應該是她吧?

李子鴻很快也反應過來自己的用詞不妥,趕忙假意咳了兩聲,「……不要在意這些細節,只是舉個例子罷了,李某不是針對你。公主雖沒讀過書,可看你一言一行多半是天資聰慧的,肯定能學有所成。」

顧青姿總算笑了。

沒笑上多久,便又差點哭了。

李子鴻二話不說,布置了一大堆的任務。他抱過來了一大沓的竹卷,又在她跟前甩下了厚厚一沓的紙卷,「你沒半點基礎,眼下最重要的便是把基礎打實。來,你便照著這竹卷上的字,先把這幾張紙卷給描完了再說。」

幾張紙卷?

顧青姿瞅著跟前差點高過她頭頂的紙卷厚度,默默地把到嘴邊的話給吞了回去。

描就描,左右是對自己有利無害的。

她研了墨提了筆,正欲落在紙上,一旁的李子鴻冷不防又嚷上了,「你拿筆的姿勢不對。」一面從他自個兒的桌上拿過一隻筆毫,一面嚴謹示範了正確的拿筆姿勢,「應該是這樣的,筆拿得好,寫得才順手,字才會好看……」

倒是十分耐心。

顧青姿便跟著學。

這一學,時間便流逝得飛快,待她寫得手酸正欲歇一歇的時候,外面的日頭竟已經西斜了。

王妃難纏:王爺我看穿你啦 李子鴻看著時辰也差不多了,便放了人。他儼然沒把跟前的女子當公主看待,一面收拾著自己的案台,一面張嘴就吩咐,「你的基礎太差了,須比別人努力百倍才行。你白日時分只要有空就可以過來,你來我就教,不用在意是什麼時辰。」

顧青姿愣了一愣,才趕忙道了謝。

她倒是沒想到李子鴻竟是如此盡職盡責。

又與他說了幾句,便起身告了辭。 顧青姿上了馬車,閉目養神。

原本以為像李子鴻這樣的大家,授課定有諸多的講究,比如一日一授,一授一個時辰之類的;萬萬沒想到,他足足盯著她寫了一日的字,單單提醒她拿筆的姿勢錯了就有十幾回,更是全程嫌棄她寫的字太丑。

具體是說了多少回著實是數不清了,只知道此刻耳際還在嗡嗡作響。

她想著想著,不自覺就露了個笑容來。

……這位李大家果真是性情中人,這才教授的第一日,便毫無保留地在她跟前體現了他的真正個性,也不怕把她這個新弟子給嚇跑了。

如此倒也挺好。

覓春給她遞過了一盞果茶,顧青姿聞著香味,本是要伸手去接,卻不想竟抬不起來。

酸得不行。

她嗤了一聲,無意識地揉著因為負荷過大的手臂及手指,這會兒竟是伸不直也展不開。

阿秀看出了她動作的僵硬,幫著輕輕按摩雙臂,「主子您怕是給累到了,奴婢幫你揉一揉。」

霸道總裁深度寵 顧青姿嗯了一聲,覺得特別有必要。頭一歪,索性便靠在壁上放鬆放鬆,誰知,她竟給睡了過去。

主僕三人趕回迎春宮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

裡頭當差的丫鬟倒是機靈,一見主子回來了,忙進了小廚房囑廚子可以燒菜了。

顧青姿索性便先沐浴,待她散著一頭半濕的青絲出來時,她的屋子裡已經擺上了一桌子的好飯好菜。

陣陣飯香菜香襲來,她早已飢腸轆轆。

正欲下筷,冷不防見兩條影子靠了過來,她一抬眸,認出二人正是羅貴妃遣來的教養嬤嬤。

二人長得又粗又壯,立在顧青姿跟前活像兩堵肉牆。

劉嬤嬤綳著一張臉,隱隱透著幾分兇相,「五公主,您一日都沒在宮裡,倒是讓老奴等了好久。正巧您現在有時間,不如我們便先從站姿開始罷。」

顧青姿瞅著跟前的飯菜,「我還沒用膳——」

話還沒說完,另一個李姓嬤嬤大抵性子暴躁些,當下便雙手一掀桌布,哐當幾聲,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飯菜便都掀翻在地上,摔了個稀巴爛。

顧青姿還坐在桌几旁,手裡頭的筷子還舉在半空,瞪著一雙眸子瞅著地上的一片狼藉。

罪魁禍首還毫無感情道:「還望五公主不要為難我們,若是貴妃娘娘知道我們一日下來什麼都沒教到您,怕是要以為我們偷懶的。」

顧青姿忽地把筷子往地上一摔。

她原本不想這麼快就與這兩位教養婆婆撕破臉的,哪曾想,她們仗著是羅貴妃的人蹭鼻子上臉了!

真當她怕了她們?

「兩位口口聲聲說是教養嬤嬤,我倒是好奇了,硬逼著人學禮儀也就罷了,這又恐嚇又掀桌不讓用膳的又是個什麼理?無禮粗俗,根本看不進眼裡,哪有半點教養嬤嬤的風範?」

兩位教養嬤嬤欲爭辯,顧青姿沒給她們機會,當下便喚了覓春上前來,「……二位既然能做出這樣的事兒來,想必眼裡也沒我這個公主,一言一行也有辱教養嬤嬤這四個字,多少也得得點罰。我這人仁慈好說話,就讓她們在外面跪兩個時辰。」

覓春晶亮著一雙眸子,應了聲是。

兩位教養嬤嬤自不會乖乖就範。

她們可是貴妃娘娘的人,更得了貴妃娘娘的叮囑,要好好「教養教養」五公主。今日好容易才逮得了機會,折磨都還沒開始了,她們反而先被扣上了罪名還得了罰。

沒有這樣的理。

顧青姿沒理二人的控訴,扭頭又跟覓春交代道:「她們若是不服,你便帶人把她們揍到服為止。」

嬤嬤驚駭了,其中一個急得都要跳起來:「……五公主竟如此沒有教養!老奴好心好意全被狗吃了,不感激我們也就罷了,竟還恩將仇報!」

顧青姿閑閑諷道:「我就是沒『教養』啊,否則你們又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見嬤嬤還想抵抗,顧青姿嗖地一下站了起來,活動起了兩隻手腕,「看來二人是敬酒不吃吃罰酒了,不如本公主先賞你們幾耳光——」

兩位嬤嬤一看,當下是又怒又氣;生怕真被下了狠手,也不用覓春上前來抓人,幾乎是搶著往門口跑。

覓春則直接跟在了她們後頭。

沒一會,屋外便傳來了大呼小叫的聲響,想來是兩位嬤嬤不肯就範,被覓春帶著其他人給壓住了。

顧青姿卻沒心情去管那些,只是心疼地瞅著已經摔得一片狼藉的殘羹冷飯。

阿秀忙撫慰,「主子您別急,奴婢這就去讓廚子再做幾樣。正好方才奴婢見小廚房裡有將將出爐的小糕點,這就去拿來先給您填填肚子。」

語畢便匆匆往外跑了。

顧青姿在原地站了站,自個兒拿過了擱在屏風上的大裘外裳,胡亂裹了裹就站在了窗邊往外看。

夜色倒是濃,可因著院子里有幾盞照明的燈籠,外面亮堂著。

亭廊下立著好些身影,胖瘦高矮各不一。被她們團團圍住的是兩條躁動不安的身影,被強按著跪在地上,嘴裡還嚷著,「賤蹄子,你們如此待我們,是嫌命太長了吧?待明日貴妃娘娘知道了這邊的事,還不把你們亂棒打死……」

還真有人被她說動了,猶猶豫豫收回了手。

這會兒,卻是有條黑影掄起了手掌,毫不猶豫扇下去了一個耳光,「覓春不懂你在說些什麼,只知道你們以下犯上,活該受罰!也別瞎嚷嚷了,給我跪好了!」

外頭聲響還在繼續,顧青姿眸子里的光卻是一跳一跳的。

……看樣子,覓春找來的那批宮人也未必可靠啊。

隔日,兩位教養嬤嬤在迎春宮被罰著跪了兩個時辰的事果真傳到了羅貴妃的耳朵里。

天色未亮,她便一身盛裝,早早過來迎春宮堵人。

彼時,顧青姿已經神清氣爽地在正廳里候著。因著早就料到羅貴妃會來上這麼一趟,故而她也起了個大早,順便還美滋滋地用了個早膳。

見羅貴妃面色不善,她倒不驚不慌,請人上座。

羅貴妃一上來便坐在主位上,不陰不陽開了腔,「本宮聽聞昨日才過來迎春宮的兩名教養嬤嬤,昨夜裡被你罰著跪了一個晚上,人都給凍壞了,眼下正半死不活躺著。」她冷哼了一聲,「五公主可否給本宮解釋解釋?莫非是你對本宮不滿?」 羅貴妃咄咄逼人,擺明了就等這個機會過來找茬。

顧青姿手裡頭抱著手爐,輕聲細語糾正她,「羅貴妃您弄錯了,不是跪了一個晚上,也不過是罰了兩個時辰罷了。您是後宮掌權的,千萬別聽去了別人的胡言亂語。」

羅貴妃陰沉望她,「也就是說確有此事了?」

語罷,狠狠便把茶盞給摔到地上去,趁機刁難,「兩位嬤嬤為了能教好你,特意都搬到迎春宮住下了,你倒好,回頭便拿她們出氣。定是見她們是本宮遣來的,實則是在針對本宮!這些年來,本宮一直待你不薄,不曾想,你竟是如此白眼狼!本宮作為你的長輩,見你犯錯了自然要讓你長長教訓,以防下次再犯!」

她道了這麼一通,很是利索通暢,很明顯是有備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