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的人,手指動了動,混沌的眸子吃力的看著她。

安蘇晗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叫祁先生?

他會不會難過得又暈過去?

或者直呼姓名?

似乎也不太好。

鄭笠見她猶豫,正要低頭告訴老爺,小姐來看他了。

慕景沛制止了他,第一句話,最好是安蘇晗自己對祁封笙說。

祁封笙用命換來的機會,安蘇晗能不能邁過心裡的坎兒,就看這一回了。

想到這個老頭子雖然性格孤僻,但是為他們擋子彈的時候沒有半分猶豫,安蘇晗咬了咬唇,生澀出聲:「爸……」

很輕微的一個字,祁封笙辦睜的眼珠微微動了動,最後直了。

心跳監護儀上傳來數據異常的提醒聲。

祁封笙的心跳越來越快。

醫生們趕忙跑了進來。

安蘇晗嚇得退到慕景沛身邊,抱住他,觸眉念叨:「不賴我,我什麼都沒說,對不對,老公?」

慕景沛順手攬住她,看熱鬧似的淡笑道:「那位是叱吒商場的祁先生,怎麼會受不住你一句話?放心,他沒事了。」 安蘇晗還是怕:「老公,我不敢了,以後不叫了。」

剛剛蘇醒中的人被她一個「爸」字給急轉了病情,這責任誰擔待得起。

病床上的祁封笙這會兒著急得很,那聲爸爸,他等了二十多年。

年紀大的人容易激動,偏偏這丫頭在挺肥的膽兒在這個時候甩掉脂肪了……

他想說話,但帶著氧氣罩,喉嚨里又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心裡憋的慌,心跳更快。

面對束手無策的醫生,安蘇晗也快嚇哭了,乾脆把頭埋進慕景沛懷裡,不看了。

鄭笠越看越不對勁,服侍老爺多年,他完全有資格做老爺肚子的里蛔蟲。

「老爺,您再是有話,也要心平氣和后好好和小姐說。你難倒醫生的樣子,連小姐也嚇快哭了。」

祁封笙瞪了一眼鄭笠后,閉上了眼睛,心跳也慢慢恢復正常。

慕景沛懷裡的「鴕鳥」沒打算出來。

鄭笠嘆了一聲,人家父女相認不是淚眼汪汪,就是歡天喜地,怎麼到了老爺這裡,變成互相驚嚇呢?

很奇特的一對父女。

考慮到家裡還有兩隻小的,安蘇晗不能離開太久,慕景沛心疼兒子,在祁封笙的敵視中,把安蘇晗帶走了。

鄭笠只得在一旁安慰老爺:「小姐昨晚在手術室外等了一個多小時,今天又在門外等了很久,剛剛也叫過您了,放心,小姐是認您的。兩個小外孫在家裡餓肚子可不行,是不是?」

祁封笙因他話放鬆很多。

他要快點好起來,去松宸郡,訓女婿,看外孫。

……

假慕琪的基因檢測出來了,竟然和苑宓是母女關係。

不明就裡的人會詫異,但是慕明武父子卻想法一致:是時候尋找苑宓的孿生妹妹苑芝了。

雖不想面對,但慕明武還是叩響了苑家的大門。

苑家見到這對父子到訪,是極不願意接待的。

苑老夫人面對兩個不速之客,面色非常難看。

「我不知道苑芝在哪裡,也不想知道她在哪裡。如果知道這對姐妹會活成這樣,我根本不會生她們。」

慕明武對苑家有虧欠,對苑老夫人很客氣:「再大的恩怨,苑宓也走了,我也愧疚了二十多年。但是現在苑芝牽扯到兩樁人命,我一定要知道她的下落。」

苑老夫人:「你問一百遍,我也只會說不知道。」

慕明武:「老夫人,當年的事您覺得我該付出怎樣的代價才能讓苑家放下這麼多年的怨恨。」

苑老夫人見他要提起當年,臉色更不好了:「你能讓我女兒活過來?」

慕明武:「不能。」

苑老夫人輕嗤:「如果時間可以重來,就算是把苑宓關在家裡一輩子,也不會讓她擅自做主嫁給你。過了你們慕家的門,你們家老太太怎麼對待她的。慕琪出生時你在哪裡?不是那老婆子不讓人管,慕琪會在出聲時發生窒息?最後還到打一耙,說是我們家宓兒有問題,那你這個健康的兒子又是怎麼來的!」

慕明武:「當年的事我母親有錯,但中間也有誤會。我不是不回來,而是又任務趕不回來。至於後來宓兒受不了女兒有窒息後遺症的打擊變得精神恍惚,是我的錯。」 苑老夫人:「不但是你的錯,也更是你們慕家的錯。你要是把她帶在身邊,或者搬去松宸郡,她怎麼會在老宅帶著慕琪一起走失,最後弄丟女兒。」

苑宓走的時候,慕景沛已經懂事,他當然知道慕琪的丟失成為壓垮母親求生意志的最後一根稻草。

慕琪丟失沒多久后,母親就去世了。

緊接著,父親就娶了蘇筠。

雖然那是因為慕家出事,需要聯姻解決問題,才不得已而為之。

但是其實慕景沛這裡也不能理解父親的行為,以致父子間的親情淡薄了二十多年。

「外婆,當年我被父母扔下,兩邊長輩忙著慪氣,誰又在乎過我?就算慕琪有了殘疾,但是還有我,可母親心裡似乎不是這樣的。她是很值得同情,但我那些心酸的過往又找誰吐?」

站在一旁的人緩緩出聲,引來兩個爭鋒相對的人的目光。

慕景沛看看水火不容的兩個人,繼續不緊不慢說道:「很多事,一個巴掌拍不響。我父母、慕家和苑家誤會太多,積怨太深,已經過去這麼久的事,早已是一筆糊塗賬。或許你們可以繼續保持這樣的關係,這些都不重要。

我和慕琪不在你們兩代人的恩怨中,所以我不認為你們各自的糾結有什麼意義。我今天願意來苑家,只是想通過芝姨找到我妹妹,我的目的僅此而已。能將你們的恩怨先放一放嗎?」

苑老夫人怔怔的看向慕景沛,當年記恨慕家,把他也劃到慕家人那邊,對他不聞不問,但他還是長大了,甚至不僅長大,還比別人都出色。

縱然他的童年背負太多波折,但他選擇放下,誰也不怨,一路輕裝前行,才能有了今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能耐。

「苑芝已經失蹤很多年了。」苑老夫人終於道出真相,「苑宓和苑芝感情好。苑宓去世,苑芝本要去找你父親算賬,但她生性單純,沒那個本事,鬱鬱寡歡一段時間后就離家出走了。我們也找過,但她就像憑空消失一樣,沒有半點音訊。」

慕明武和慕景沛互視一眼,看來苑家能提供的線索不會有多大價值。

兩個慕家人知道自己的出現是給苑家人添堵,也不打算久留,禮貌告辭后,一前一後離開。

苑老夫人看了一眼慕景沛的背影,喚到:「阿沛……」

她不知道該對這個孩子說什麼。

慕景沛沒有聽到後續,轉過頭,看向老態龍鐘的外婆,沒有一絲恨意:「我們家三個孩子,我也為人父母,能理解您的心情。」

淡淡勾唇后,輕鬆離開。

慕明武回到車上,等了幾分鐘才看到兒子神色不錯的出來,彷彿剛才碰釘子的人里沒有他。

父子倆第一次單獨出門,回去時候,慕明武做到了駕駛座上。

慕景沛也不和他爭,但父子間一時各有想法,車上變得十分安靜。

慕明武瞟了一眼兒子。

苑宓不在後,慕明武也很悲傷,所以對他也置之不理。

正是這樣的環境養成他把什麼事都放在心裡自己化解的個性。 苑宓的死對他不是沒有影響,他會早早的搬離老宅,在松宸郡自立門戶。

娶了安蘇晗,為了保護她,甚至都不願帶她去老宅。

老爺子要他擔起慕家的擔子,他不拒絕,也不明確接棒。

走到今天的位置,沒有一顆強大內心,他已成為生活的俘虜。

想到兒子身體里的藥劑,慕明武的心頓時刺痛。

解藥配製沒有進展,只有岦州莊家可能有解藥,卻是維繫家族命脈的寶貝,當然也不可能輕易交出。

似乎每一條給他希望的路都堵死了。

他自己知道嗎?

「爸,專心開車。」副駕駛上慕景沛感到他走神,提醒道。

慕明武抿了抿唇,不說話。

慕景沛認為他還沒有走出剛才的陰影,勸道:「站在外婆的角度,有些認知就會不樣,慕家和苑家是解不開的死結,隨它去吧。」

慕明武:「你也怪過我對你母親無情。」

慕景沛:「當然會。」

慕明武:「我沒有對不起你母親,到現在也不會否認她是我愛過的女人,只是當時太多身不由己,我沒有照顧好她。」

慕景沛:「愛過?也對,現在蘇筠才是你太太。」

慕明武沉默一陣:「我娶了蘇筠,就應該對她負責。我對不起宓兒,所以不能再對不起她。」

慕景沛莫名的笑了:「說不清是慕家男人優點還是缺點,對喜歡的女人總是不分青紅在白的容忍。」

慕明武第一次被兒子打趣,板了個臉問道:「以後你兒子長大也會這麼揶揄你。」

話落,他又悲從中來。

慕景沛能等到那個時候嗎?

慕景沛沉浸在他剛才的話中,心情很好:「無所謂,我寵自己老婆,礙不著別人什麼事。」

「阿沛,」慕明武聲音有些沉,「你體內的藥劑沒有清除,不知道還會不會失憶,自己擔心點。」

他想說藥劑副作用的事,但話題太殘忍,他開不了口。

慕景沛意味深長的看了父親一眼:「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清楚,所以把手上一半股份轉給晗兒,一半讓她代持。代持部分有附加項,三年後我不解除代持合約,股份以及我名下所有資產會自動轉到她名下。萬一我真的……再失憶,她們母子也不會有麻煩。」

父親會用失憶搪塞,他怎麼好把話挑明。

日記上記載過安蘇晗關於蔌蔌的描述,他怎麼會不知道。

慕明武內心一震,實在不想就這個話題說下去了。

但查清假慕琪的幕後主使之後,他要親自過問解藥的事。

作為父親,他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兒子被烏七八糟的葯要了命。

車開到松宸郡門口,慕景沛沒有下車的意思。

慕明武皺了皺眉:「不想回去看老婆孩子?」

慕景沛眸色淡淡看向兩鬢有些白髮的父親:「爸,這是我的車。」

慕明武火氣上來了:「臭小子,你忍心讓我走回去?滾!」

慕景沛不情不願的下了車,不忘在窗口處叮囑:「小心點,別給刮花了。當然,你要是順道加個油,洗個車什麼的,我可以讓司機後天晚一點來取。」 慕明武父親的氣勢冉冉升起:「你、休、想。明天讓司機來老宅把車開走,別占我的地兒。」

說完一腳油門踩了出去,比小夥子還開得猛浪。

慕景沛挑挑眉,轉身往那個充滿幸福的窩走去。

假慕琪的謎團沒有解開,真的慕琪又再次失蹤。

最關鍵的道路監控,居然在要緊的地方出現黑屏。

慕景沛倒是不太擔心慕琪會在這個時候有生命危險,她是他的妹妹,對方當然會好好保留慕琪這張護身符。

只是有時候他會有種奇怪的想法,不希望幕後主使會和蘇筠有關,事關父親的終生幸福,以前可以大而化之不在意,但現在有些不忍了。

慕景沛決定把散大網,用人臉識別技術尋找和假慕琪那張臉有關的監控畫面。

幾天後,監控找到一段機場的畫面。

假慕琪到了出口處,一個男人迎了過來,和她說了幾句,兩個一同往外走去,最後上了一輛假牌照的車,不見蹤影。

男人的身形看上去十分像——慕景烜。

事情查到這裡,慕景沛只覺得有趣。

在松宸郡書房裡看過視頻的姜非頴和紀時遷也同樣互相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

慕景沛看著兩人,不緊不慢說道:「查來查去,結果查到一個死人身上,我們被人牽著走了。」

姜非頴:「機場監控三個月清空一次,這是僅有的。」

慕景沛:「苑芮琳在美國被凌國灃收養,而慕景烜曾經說過慕琪太像的話。凌國灃,慕景烜兩個連面也沒見過的人,卻因兩個假慕琪有了聯繫,對方給咱們下足了迷霧。」

紀時遷:「慕景烜曾經給葉逸澤辦事,會不會是凌家和葉家有關係?」

慕景沛:「凌家和葉家沒有交集,至少他們互相不認識。」

紀時遷:「所以三哥的意思是,他們中間有一個共同交集過的關鍵人物?」

慕景沛點頭不語。

而多年前的蘇筠當然沒有這個能力用基因技術造出兩個和慕琪相似的嬰兒。

故意把假慕琪的幕後主使往一個死人的方向引去,明顯是想讓他們的調查進入死角。

一切變得越來越撲朔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