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夷光安撫著小黑:「這位是幫你診治的胡太醫,我先過去。我讓鳶兒姐姐陪著你,好嗎?」

小黑懂事的點點頭。

鳶兒便走到床榻前,幫忙看顧著小黑。

胡太醫不滿道:「你救他,他傷好了之後就讓他離開,怎麼還把人給撿回家了。」

知道這個胡太醫是為了她好,她耐心的解釋道:「一來,是他昏迷的時候,我許諾過給他一個前程;二來,他是個孤兒,已經沒有親人了,若是讓他走,他又能走到哪裡去?不過就是四處流浪罷了。先生,既然我已經打定主意要救人了,那便好人做到底唄!」

柳夷光說完,吐了吐舌頭,「還好,他已經這麼大了,也不怎麼需要人照顧,到時候,不管是送他讀書去也好,讓他學一門手藝也好,反正怎麼都比做個乞兒好。他日後有個正經事情做,我這也算是為大夏江山社稷輸送人才啊,即便不是個人才,那也是個勞動力,您說對嗎?」

對個腿兒對!胡太醫是真沒想到,她居然能說出這麼道理來,還扯上了江山社稷。

「你既然想好了,老夫就不多言了。」胡太醫冷哼了一聲,「月餅,茶點,還有三日後的宴席,一樣都不能少。柳大娘子可是個信守承諾的人!」

聽起來還帶著怨氣,胡太醫對她態度的轉變挺明顯,從前對自己客客氣氣的,現在多了些關心,不用說必定是因為老葉和老姚。

祁曜走過來時,只聽到了胡太醫說的話,「什麼三日後的宴席?」

胡太醫作揖道:「回殿下,柳大娘子為了答謝微臣,三日後在鍾記設宴款待微臣。微臣推辭不過,只能答應。」

柳夷光表情僵住,實在沒有想到啊,胡太醫看起來仙風道骨,說起謊話來連個眼睛都不眨。這麼看來,還真是在軍營里混過的,太滑頭了!

祁曜抿唇,朝柳夷光跟前走上一步。

「你要親自動手?」

柳夷光察看著他的神色,良久才懊惱地發現自己察言觀色的能力是越發不濟了,於是小心翼翼地實話實說:「是。」

「那我也去。」祁曜笑了笑,表功似的驕傲:「我可以去了。」

胡太醫老臉一紅,將頭扭開。實在看不下去了,殿下現在是越發沒臉沒皮了。

柳夷光湊近他,誇讚道:「是是是,殿下現在搬出了宮,是個大人了,可以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了。您好棒棒哦!」

又鬧得他紅了臉,主動往後退了一步。

圍觀的百姓好奇心極重,見睿王殿下猛地往後一退,臉也有些漲紅。一人驚恐地說道:「柳大娘子是不是罵了睿王殿下?把睿王殿下的臉都罵紅了!」

黃醫師對著那人「呸」了一聲,「柳大娘子又不是是非不分隨便罵人的人,她只罵該罵之人。」說著還對那人翻了個白眼兒,眼珠子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你們誰敢說,柳大娘子剛才罵人罵錯了?」

那人縮了縮腦袋,悶聲道:「我這不是隨便猜猜么。」 圍觀者見傷患醒了,有為他高興的,有遺憾沒熱鬧瞧的,還有的犯了紅眼病。不管怎樣,都覺得此乞兒這回算是因禍得福了。

他們遲遲不散,喧囂的環境不適宜養傷,柳夷光決定先將人帶回柳府。

鳶兒道:「娘子再候候,已經讓人回府通報了,郎君們會過來。」

話說完沒多久,柳府的三位郎君都來了。還帶來了一副軍用擔架。

三位郎君看到睿王在此,皆是一愣,怪不得在睿王府中未見著主人。他們一齊行了禮,走到柳夷光身邊。

情況侍衛已經說得很清楚,柳大郎君直言道:「先把人送回府中再說。」

「我亦是如此作想。」柳夷光也怕給府中添麻煩,說話顯得底氣不足。

柳二郎君道:「妹妹在寺中長大,修了一副菩薩心腸。」

小黑始終看著柳夷光,知道他們是真的要將自己帶回去,眼淚都要流出來了,鳶兒給他擦拭了一下眼角,道:「別哭,扯到傷口會疼的。」

柳府中,柳夫人已經讓人備好了一間房。

她作為飛龍軍的家眷,也曾在軍營待過,知道這種做過手術的傷患最好待在乾淨無菌的房間中休養。讓人用藥湯將所有地方擦拭了一遍,又囑咐下人道,進這件房時一定要換上乾淨衣服。

從馬車進府,再到送人進房,柳府的下人都做得有條不紊。

她看到來接傷患的人穿著乾淨的純白色的大褂,帶著白色的口罩,頭髮也都用白冠包了起來,他們甚至還推來一個帶軲轆的移動擔架床。

柳夷光恍恍惚惚地跟在後面,到了柳夫人安排好的病房前,她被人攔下了。理由是……她沒有換乾淨的衣服,不能進去。

一起隨同而來的胡太醫見狀感嘆道:「如今也只有在柳府才能見到如此專業的護理。」

柳夫人聽到胡太醫的感慨,悵然道:「已經多年未實用過了。」

那便是有在操練,胡太醫瞭然一笑。

安置好了小黑,柳夫人請祁曜去了正廳稍作休息。柳夷光則回房換了一身衣服才過來。手裡還捧著一個綴著藍寶石的四角貼金木匣。

「恭賀睿王喬遷之喜,這是送給殿下的賀儀。」

柳夷光親自將木匣交至祁曜手中,看這匣子精美,想來裡頭的禮物也極用心。

柳夫人這才想到今日是睿王喬遷的大喜日子,點了點柳夷光的頭,佯裝生氣道:「你這小魔星,一點小事怎的將睿王爺請了來?」

柳夷光抱著柳夫人的胳膊,道:「睿王爺心腸好,見不得百姓受苦,女兒能有什麼辦法。」

言下之意,是祁曜完全是因為心繫傷者才過來的,跟她沒關係。

祁曜不置可否。

柳府的三位郎君都不善言辭,祁曜也是清冷的性子。

平時都是柳夷光主動活躍氣氛,現下又怕自己多說多錯露了端倪,故作矜持不開口。柳夫人硬著頭皮說了幾句,氣氛很是僵硬。

一見你我就想結婚 飲過一次茶后,祁曜道:「府中有事,本王先告辭了。」

柳夫人鬆了一口氣,笑道:「那就不留殿下了。」

祁曜看向柳府的三位郎君,道:「三位郎君也同本王一起吧。」

三人動作整齊劃一,拱手稱是。

祁曜真的走了,柳夷光晃了一下神。開口說道:「殿下,我種的馬鈴薯苗已經竄得老高了,下回請您過去看看。」

眾人看向她,她的表情似乎有點太過得意了。

祁曜微哂,頷首道:「好。」

出府的腳步也輕快多了。柳夷光垂首淺笑。這不就已經定好了下次約會么?自己還是很會嘛!

人都走了。柳夫人點了點她的腦袋:「你呀,等著珍嬤嬤罰你罷。她聽說你站在路邊罵街,都快暈過去了。」

柳夷光甚是委屈,道:「方才回秀樓,已經被珍嬤嬤教訓過了。」她覺得自己做得沒有錯,是以不覺得心虛。

珍嬤嬤鐵青著臉說教,她笑盈盈地聽著,倒像是在表揚她。讓珍嬤嬤覺得也無意思,乾脆不說了。

「傳出個厲害名聲可怎麼得了喲~」柳夫人很為她發愁,原本讓她參加拜月宴也存了給她物色婆家的心思。她這個年歲,也該定親了。只是自己久離帝都,對帝都家中子弟都不甚清楚,想著她若出彩,有人家上門求親,自己再好好甄選。

昨日的表現驚艷是真的驚艷,才高興了一晚,就發生這檔子事兒。

柳夷光卻不覺得有什麼,畢竟早就習慣了。

寵妻無度 從前在陽城時,她因貌美頗有些美名,後來與祁岩一戰,也落得個厲害名聲。似乎除了讓前來說親的人家少了些,其他的沒什麼影響……

何況,只是因自己講理的聲音大了點兒就被勸退的人家,不嫁也罷。人家祁曜可是見過自己給人開瓢的……

這些她也只敢自己在心裡想想,萬萬不敢當著柳夫人的面兒說出來的。

只是頭疼,阿娘和乾娘都十分熱衷給自己找婆家。

柳夫人就是瞧不了她這般可憐的樣子,揮揮手道:「罷了,罷了,想必你也累得不輕,回去歇著罷。」

柳夷光腹中飢餓,想到鳶兒和小黑可都沒用膳。挽起衣袖,道:「我先去廚房給小黑熬個雞湯。」

「想吃什麼讓廚房做就是了。」柳夫人心疼道。

柳夷光笑著說:「我知道幾樣補血補氣的葯膳,正好適合小黑。」

柳夫人看她對這乞兒如此上心,無奈地遙遙頭。「小黑,小黑,這名兒可真難聽。等人孩子好了,給他換個名兒。」

「看他自己個兒罷。他若願意換就換,不願意換也不要勉強他。再說了,小黑這個名兒也沒那麼差,又形象又好記。」柳夷光端起面前的茶水一飲而盡,這才起了身,向柳夫人請退。

柳夫人失笑搖頭,形象好記?想了想,那孩子可不又瘦又黑么。朝著她的背影喊了一聲:「給他多做些好吃的。」

柳夷光聞言,早就竄得沒影了。

杏雨和煙雨跟在她後面一溜小跑。

到了廚房,掌事媽媽笑問她要做什麼菜。

「党參黃芪烏雞湯,當歸生地煮羊肉,再燉上一鍋小米粥,炒一樣小菜。」

掌事媽媽抓來了一隻活蹦亂跳的烏雞,問道:「您看這隻成嗎?」

柳夷光點頭。

掌事媽媽利落得鉗掉雞脖子上的毛,拿刀在脖子上一劃,血流到準備好的瓷碗中,烏雞「咯~」了一聲,歪下了脖子。

柳夷光見此場景,臉色隱隱發白。 再看到掌事媽媽抓著雞腳,將烏雞往熱水裡一滾,開始拔雞毛后,她終於還是決定先到廚房外面透透氣。

「還是麻煩掌事將食材切好備好,我待會兒過來。」

杏雨疑惑,平時娘子不都是自己備菜的么。

柳夷光揉揉自己的太陽穴,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只了解人體結構還是不行,還真需要實踐。

她安慰自己,還只是初學者,應該不至於要與大體老師會面。

「娘子,您沒事吧?」杏雨見她臉色發白,過去摸摸她的額頭,沒有發熱。

柳夷光扯出一個不太好看的笑容。

「這段時間你們都辛苦了,之前說給你們休沐日,便從明日開始。」柳夷光沉吟道,「明日先讓鳶兒休息一日。」

「娘子,您真的讓我們休沐啊?」煙雨猶豫著問道,「奴婢還沒有想好要做什麼呢!」

「那就用休沐日好生的想一想。」

杏雨欲言又止。

柳夷光看向她,笑了笑:「杏雨,你已經想好要做什麼了?還是之前說的那個?」

杏雨明艷笑道,「是,奴婢就想去鍾記吃一頓。」

柳夷光爽快道:「好,准了。鍾記的菜隨便點,你家娘子買單。」

「娘子,奴婢有錢,已經存了些。」杏雨拍了拍自己的荷包。

柳夷光被她給逗笑了,「罷了,這次娘子能在拜月宴上佔盡風頭,都是你們的功勞。每人賞二兩銀子。」

杏雨歡呼了一聲,煙雨在一旁安靜的笑著。

「杏雨,再交給你一個任務。」杏雨長得好看,性子活潑,是幾個丫頭中腦子最靈活的一個,「你把珍嬤嬤也帶去。」

「沒問題!」

杏雨高興得不行,多了二兩銀子,能吃更多好吃的了。

掌事媽媽將所有的菜都備好了,請她過去。柳夷光回到廚房,看到剁好的雞塊兒和羊肉,並沒有特別的不適感。

「娘子,您真給他用這麼好的參啊?」杏雨也知道今日她救回來的人是個乞兒,用這麼好的党參,她看著都心疼。

柳夷光瞥了她一眼,將党參黃芪放入瓦罐中,正色道:「你是覺得小黑不配吃這麼好的參么?」

杏雨一愣,苦笑一聲,也是,自己也只是個被父母賣了的奴婢,若不是還能賣兩個錢,做了娘子的侍人,恐怕過得還不如乞兒。

「奴婢沒有……奴婢只是覺得,有點可惜……」

柳夷光嘆了一口氣,看著她們二人,道:「孔聖人言,天下之貴莫過於人性。你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杏雨和煙雨茫然。

「沒有什麼比人更重要的了。就拿這個党參來說,若不是它能救人,它就只是個野草。」

柳夷光將雞湯上火燉著,又開始處理羊肉。

杏雨默了半晌,最後說:「可是娘子,奴婢們這種下人,能算人么?賣了奴婢的錢,還買不了一頭牛呢。」

「所以,你家娘子任重道遠啊。」柳夷光往鍋里倒油,加了蔥姜蒜,爆香后撈出,加入羊肉爆炒。

杏雨說得沒錯,把人當成貨物來販賣,又何談人權?

但她還是想讓她們知道自己的可貴。

煙雨聽著她們說話,不知為何心裡頭悶悶的。她覺得杏雨說得沒錯,她們這些做奴婢的,有時還真不如畜生呢!

可是,娘子肯親手為一個乞兒熬湯,是不是說明,在她眼裡,這個乞兒的命很貴重。是不是,在她眼裡,她們這些侍人的命也很金貴?

柳夷光已經將當歸生地加入了進去,「一股子藥味兒,沒想到掌事媽媽準備了這麼多羊肉,待會兒你們一人喝一碗,這個補血補氣,最適合女子食用。」

「奴婢……可以吃嗎?」煙雨可憐巴巴的,很是糾結,哪有主子做東西給奴婢吃的,這會不會折壽?

「什麼叫可不可以,我既然說了,自然是可以的。」

杏雨的臉皺成一團,柳夷光覺得好笑,這小丫頭難不成也覺得自己這樣是大逆不道?

「杏雨,乖。別皺眉了,影響美貌。」鍋中的羊肉湯「咕嚕咕嚕」冒著泡泡,碎裂的泡泡散發出羊肉異香。

杏雨咽了一口口水。幽怨地看著自家娘子,好似自從到了娘子身邊,她便從未聽到旁人誇自己貌美了。都叫她自己也忘了,她曾經也是牙婆子手上想得最俏的那個。

「好了好了,你別這麼看著我。」柳夷光夾出一塊兒煮好的羊肉,放到試吃盤中,交到她手上:「我今天吃不了葷腥,你幫我嘗嘗味道。」

杏雨接過餐盤,嘗了一口。

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這是什麼神仙美味!也太好吃了叭!

她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味道。完全沒有羊肉的膻味,當歸和生地只給羊肉添了葯香,肉中卻並未有過重的藥味。

「杏雨姐姐,你怎麼哭了……」

煙雨眼神複雜地看向煮著羊肉的鍋,聞著挺香的,難道真的那麼難吃,讓杏雨都哭了。

「太好吃了!奴婢還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