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枯枝敗葉一層墊著一層,三人淺一腳深一腳走得非常吃力。

金戈大腦異常清醒,他們最好的辦法恐怕是捨近求遠。

趁對方還沒有想到的時候,他們先行一步利用好時間差,也許能逃過一劫。

可她有些不甘心,京都就這麼近,明明觸手可及,偏偏被逼得無路可退。

仲音聽了金戈這個意見后默然很久,久到金戈以為他用沉默在反抗時,他才抬起頭問了一個讓人仗二摸不著頭的問題。

「你會和我們一起嗎?」

金戈愣愣的看著仲音,嘴唇嚅動,不知做何解答。他們擔心的不應該是危險么。

「會嗎?」

仲音又問,偏頭看著她。眼裡有幾分局促,更多的卻是認真。

貌似自己從來沒有丟棄過他吧,儘管和他相處只有那麼幾次。

金戈撓撓腦袋,眨巴著眼兒沖仲音點頭。

仲音漂亮的眸瞳在金戈的臉上審視,見她目光坦坦蕩蕩,沒有任何的欺騙或是不滿,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那就好。」

「可是」,金戈歪著腦袋,有幾分憂鬱,她已經是廢人一個,初見時的她已經不在了,「我已經沒有保護你們的能力了。」

金戈剛開口時,仲音以為她會找說辭不願意同他一起到洛域,面色倏然一變。

後來聽她這樣一說,不由得釋然一笑,幾分羞澀爬上了俊艷:「我知道。」

「而且,這一去路途遙遠。」

「我知道。」

「危機四伏。」

「我知道。」


「只要他們醒悟過來就會追殺我們。」

「我知道。」

「沒人保護我們。」


「我知道。」

「洛域……」

「我知道。」


仲音突然抬起頭,目光中有幾分傷感,幾分失落。她是不是不願意和他一起,或者要將他們推開。 「我知道」三個字既簡單又令人抓狂,但金戈卻聽出了聲線高低不一。湊近仲音細看,果然見他臉上有幾分傷心和不滿。

仲音被驀然逼近的金戈嚇了一跳,心裡彷彿有什麼一劃而過,趕緊別過頭,不敢再理會。

金戈撇了撇嘴,知道他是誤會她的意思了,靠近他身邊好一陣哄。

「你別生氣,我的意思是我手無束雞之力,反而會給你們添亂……」

仲音自己走自己的,完全當沒聽見。

「不是不是,我是說我保護不了你們,你……」

仲音躲過緊貼過來叨叨不停的人,腳下步子更快。

「沒有沒有,我說錯了。我想說的是你們……我們都打不過那些人,路又那麼遠……」

繞過某人,仲音繼續往前行,完全視她為透明。

「……那個,洛域也很危險……」如果他們這一回去,無疑於羊入虎口。

金戈一把拖住悶聲不吭只顧往前走的仲音,她不知道該如何解釋這個事。仲音的情況就像當初的她,天下之大,沒有安身之所。


七嘴一直屁顛屁顛的跟在兩人身後,只要兩人一親近。注意這裡的親近是指肢體靠近或是兩人對話,他就笑得裂開了嘴。

現下自己的師傅被金姐姐拉住手臂,不由得喜笑顏開,彷彿一下子變聰明了,蹦躂著立在兩人面前問:「金姐姐,你是在擔心師傅的安危嗎?」

金戈認真的點頭,她擔心的就是仲音那條小命。

如果仲音因為別的什麼原因,不管何時何處都願意跟著她瞎折騰,那是不是太草率了。

她希望仲音能多多考慮他自己的處境,而不是對她言聽計從。

仲音個子較高,臂膀被金戈雙手拖住,不得不斜著身子。

他當然明白她的意思,他只是不喜歡別人把他當著什麼一樣保護起來。

他雖然沒有伏洛、顧太蔚那樣高深莫測的武功,可他想和她一起面對,他只要和她在一起就覺得很安全。他想,他們一定有辦法逃脫追殺的。

金戈見仲音停下腳步,也不吭聲,不由得嘆了口氣。

「你不要生氣,我不會丟下你們的,你們也不能丟下我,我只想讓你知道我們面臨的是什麼。

再者,你就算安然回到洛域,也未必能過你想要的生活。我就想問問你,你是願意呆在京都,還是願意回洛域。」

無論你要走哪裡,她金戈就是死也要將你帶到。

語畢,金戈仵在仲音面前,借著朦朧的夜色仔細分辯他的神色。

仲音聽到這幾句話,心中一暖,只覺抱著自己臂膀的那雙手像火一樣在燃燒,一直燒到了他的耳根。

「仲音?!」金戈見他愣愣的還是不答話,不由得抖了抖他的手臂,小聲的呼喚。

?。

良久,仲音才點了點頭,堅定的輕聲的回答:「我知道。」

答非所問,金戈簡直無語抓狂,好想給他一板磚。

他到底懂不懂她的意思呀,真是雞同鴨講,哦不,應該是對牛彈琴。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仲音又緩緩補充了一句,成功壓下金戈的抱怨,「我要回洛域。」

「為什麼?」金戈訝異,不會是因為她提出來的,他就不反對吧。

仲音側了側身,避開那道清亮的目光。他倆要是再保持這樣的姿勢,他自己都會懷疑自己為什麼要回洛域了。

「因為我太了解我爹了。」

「哦」,金戈似有所悟的點點頭,他不笨嘛,他只是言語不多又太過純善而已。

「走吧。」金戈滿意的點頭,鬆開手自顧領路去。

臂膀被鬆開,令仲音悴不及防。那一瞬間,他的心彷彿被抽空了般,失落之極,想也不想,他反手欲要留住她。

指間相撞的剎那,金戈略有怔忡,下一刻便主動握住那隻修長的手輕輕一帶:「走吧,別愣著,先找個安全點的地方,明天咱們早點趕路。」

仲音先為自己的魯莽而懊惱,繼爾被柔軟的手握住,心下一松,俊顏「騰」地爆紅。

幸好這是晚上,不然他要羞愧而死。

正如金戈所料想的那樣,他們越往洛域方向,行程越是順利。

眼下他們仍然走的是官道,混在難民當中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這是好事,值得欣慰。

此刻,又有幾輛馬車從京都向洛域方向趕去。

車夫將鞭子甩得山響,吆喝聲老遠便聽見了。馬車在一幫疲憊不堪,衣衫褸襤行走多日的難民前晃過。

望著遠去的馬車帶起的一道道灰塵,金戈面帶疑惑。

之前難民都往京都涌去,為何現在從京都出來的難民更多。

甚至有的不是難民,就像剛才過去的馬車一樣,上面堆滿了箱子物什,似乎把所有的家當都帶上了。

仲音悄悄的拉了拉金戈的袖子,目光瞄向官道盡頭,示意她看過去。

又來了一輛馬車,不,應該說是一個車隊,大概有三四輛,漸漸的向他們這幫難民逼近。

見此陣仗,難民們自動退避到道旁,低著頭等這家有錢有勢的人先過。

金戈擠在又臟又臭的難民里偷偷觀察,這幾輛馬車並不華麗,卻也不破舊,也許是哪個富商為掩蓋財物故意如此。

馬車晃過的當兒,車簾被人掀開,一個年約四十的男人探出頭來,望了一眼道旁那群衣衫襤褸的窮難民,臉上不帶任何錶情的放下車帘子。

金戈眉頭微蹙,悶頭想了半天終於記得這個男人是誰。

四輛馬車吱嘎吱嘎的搖過,遠遠的消失了蹤跡。

金戈三人隨著難民繼續往前走,心裡卻越發的不安。

前面有一處可供路人休息的地方,待金戈他們走近的時候,先前過去的幾輛馬車早已停留在此。

那些人都是有錢人,有的甚至還帶上了家生奴。

休息的時候,這些家生奴便拿出鍋盆碗盞開始做午飯,而主子就在一旁休息或是在車內等著吃飽了再上路。

金戈三人找了個乾淨的地方坐下,卻仍然混在窮苦難民當中。

時下天氣逐漸開暖,正午的陽光沒有了早上的暖意,憑添了幾分火`辣。

窮苦難民連吃穿住行都發愁,更不要說洗個泡泡澡,換身乾爽舒適的衣服什麼的。

所以,這麼一堆人擠在一起,太陽公公一露笑臉,那汗漬味便幽幽飄了出來,而且逐漸開始濃烈。

金戈拿出幾個黑面饃饃分給仲音和七嘴,三人已經習慣了這些味道這些落魄,無所謂有或者無。

那邊的有錢人就有些受不了,風一吹空氣中就飄滿了各種味道,令他們非常的厭棄。

有的催促家奴們趕緊弄,吃完好上路,有的甚至讓家奴重新搬了個地方躲得遠遠的。

金戈和仲音互相看了一眼,輕輕的一笑而過。

通過這段時間的逃亡,他們的思想已經高度一致。

如若不是逃命,他們也許同那些有錢人一樣,坐著舒適的馬車,吃著別人做好的精緻飯菜。

如若不是逃命,他們也會用厭惡的眼神看著窮人分食干硬饃饃,穿著臟而臭的衣服。

如若不是逃命,他們永遠無法體會到做為窮苦百姓的那份辛酸和艱苦。

真是此一時,彼一時啊。他們何曾想過,有朝一日會是那個啃干硬饃饃的邋遢百姓。

成長需要經歷,人生卻需要閱歷。

「把你的腳伸過來我看看。」

胡亂填飽肚子的金戈拍了拍仲音的手,示意他挽起褲管。

仲音低下頭,又是一陣臉紅,看得金戈嘆息:她才是大姑娘哩,為何臉紅羞澀的總是他哩。

七嘴不是個有耐性的人,見師傅動作慢到幾乎沒動,便主動替師傅挽起褲管。

「嗯,好多了」。

金戈邊細看邊嘀咕,從懷裡摸出好不容易換來的藥粉給仲音均上。重新包紮后,又替他放下褲管,叮囑道:「天氣開始發熱,要隨時注意紅腫發炎。」

仲音的腳踝處前幾天不小心被划傷了,嚇了金戈好一陣子,生怕他那嬌貴的身體免疫力不好,導致小傷口發炎。

萬幸的是,仲音看著單薄,修復能力到是不錯。現下傷口已經結痂,差不多快好了。甚喜。

「姐姐你看」。

七嘴突然指了指京都方向,那邊又來了一輛馬車,慌慌張張呼啦啦越過他們直奔有錢人的地盤。

金戈抬起頭恰好看到玉翎坊的老闆,也就是之前她認出的那人迎了出來。

馬車還沒停下,車上便下來一人,急沖沖奔到玉翎坊老闆跟前,兩人像多年不見的老友般相互拉著一陣感慨。

兩廂距離不遠,金戈聽到兩人對話的大意好像是他們終於見面了,還以為這輩子見不到了呢。

最最最重要的是,那個老闆謹慎的看了看四周,拉過玉翎坊老闆神色緊張的開口。

「你拖家帶口的,怎麼才到這裡呀,聽說洛域國發兵了。」

玉翎坊老闆聽聞後面色頓時變得驚疑,難以置信的望著對方,道:「真的?!」

那個老闆狠狠的鄭重的點頭,滿臉的凝重語重心腸道:「我說老兄呀,你還是趕緊的吧。你可不像我,一個人無牽無掛,快著呢。」

玉翎坊老闆嚇了一跳,忙不迭的點頭:「好好好,我即刻就走。誒,你可知洛域為何發兵?」

那個老闆左看右看,又向難民堆這邊瞄了一眼,湊到老友耳邊輕聲道:「聽說,洛域攝政王的小兒子在宮裡失蹤了。」

望著兩人變幻莫測的神色和隱約傳來的對話,金戈的心驀然一沉:怪不得京都的商賈都往外逃,且不論這個傳言是真是假,單憑仲音在她身邊就是一個事實。

京都真的出事了,皇上怕是無論如何也壓不下這個事了。

不行,他們得趕緊到洛域。如果仲音遲遲不出現,以攝政王狠辣的性格,天下又要生靈塗炭。 金戈屏住呼吸仔細傾聽兩人對話,手指不自覺的絞著自己的衣角。

幾日來她也從難民們口中聽到不少傳聞,結合自己所知道的,以及仲音一事,多少也猜到一些,只是沒想到京都的事態嚴重到無法控制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