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飛揚饒有興趣的打量這處老宅,嘴裏不由自主的吟了兩句當代大文豪的詩句。

“這裏是我們季家的老宅,老爹和大哥喜歡這種環境格調,我也就湊湊熱鬧…來來,進來坐,小冰,去泡兩杯茶來…”

方飛揚進入正中堂屋以後,不由得眼前一亮。

上掛堂名扁額,以及祭祀祖先的香案,堂屋正中擺放着一張方方正正的八仙桌,四周圍着蘇式風格的長背椅凳,灰色的牆壁上打掃的一塵不染。

最讓方飛揚感到驚奇的是,其中一面牆壁的青磚上還雕刻着碩大一幅山水畫,描繪的是江南水鄉漁歌唱晚的情景,栩栩如生。

這可是大手筆啊!

“我說,你們季家以前是不是地主啊?這宅子可不是普通人家能住得起的,前井後院,中軸排門,這屋內又是磚雕又是壁畫的,稍不留神留神,我還以爲自己穿越了呢!”



方飛揚和季雲意關係不錯,說起話來也不需要顧及到什麼。


“靠,還真被你小子說對了,我們季家祖上的政治成分確實不好,在那個動亂年代沒少受罪啊,聽老爹說過,爺爺那輩天天被拉出去批鬥…好了,不說這些,我帶你去老爹的書房轉一轉…”

季雲意是季福華的小兒子,按照輩分來說,他還是方飛揚的長輩。只不過這傢伙是季福華老來得子,與大哥季雲行相差近二十歲,年紀倒與方飛揚相仿,略長方飛揚兩歲。

從他稱呼季福華“老爹”的樣子,就可以看出,他不畏懼這個父親。相反這傢伙很怵那位大哥,小時候犯了錯誤可以讓老爹知道,就是不敢讓大哥知道。

這傢伙天資聰明,出生優越,幾乎沒有過過苦日子,老季家的產業又在他大哥的經營下蒸蒸日上,他名義上在朗庭國際掛了一個副總裁的頭銜,實際上很少過問公司的業務。平日裏就是個花花公子,蘇城二少爺,花叢獵手。

不過,季雲意他“花”的有度,有他自己的一套擇美標準。這位二少爺爲人又極其仗義,只要對得上他脾胃的朋友,他可以爲之兩肋插刀,

所以,別看季二公子年紀輕輕,在蘇城上層圈子裏已經展露頭角,並且在一幫“紈絝”裏也是名聲鵲起。

季雲意熱情的拉着方飛揚,兩人有說有笑的來到季福華的書房裏。

“老爹喜歡收藏雜項,這個房間裏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有,平時還不讓人進來,嘿嘿,我就偏喜歡進來…兄弟,聽老爹說過,這老坑端硯是從你手上收來的?”

季雲意指着書桌右上角的一方硯臺,隨意的問道。

方飛揚定睛一看,可不就那款硯臺嘛,賺得第一桶金靠得就是它。

季老爺子不愧是大收藏家,玩的是一個實用性。

這間書房裏幾乎每一件東西都是古董,妙就妙在季福華將這些古玩的觀賞性與實用性聯繫起來。

書桌上看似隨意擺放的文房托盤其實是紫檀木的,各類筆墨紙硯,雅玩小品都非凡品,諸如青玉佛手水丞、銅桃形薰爐、黃地粉彩印盒、翡翠荷葉筆洗等。方飛揚伸手觸摸了幾件,都能感應一幅幅古老的影像畫面。

中間的一方黃花梨木小茶几上擺放着一對雙龍紋飾擺件,還有一套精緻的紫砂茶具。

方飛揚饒有興趣的欣賞起茶几隔層的煮茶工具。

“嗨,雲意,季老爺子這套煮茶的工具貌似比你的年齡還要大啊?”

“什麼東西比我年紀啊?”季雲意沒能理解什麼意思。

“你看呀,這是俄羅斯的小鐵壺,德國的電磁爐,這裝茶葉的罐子應該是民國時期的,盛水的白瓷瓶年代最久,是乾隆年間大戶人家所用,哈哈…”

“我靠…”

方飛揚如今的鑑寶經驗和眼力也是與日俱增,一眼掃過去,這些小玩意都能挨個點出名。 初冬的午後,太陽躲進了雲層深處處,戶外颳起了陣陣寒風,天氣變得有些陰冷。

在城南季家老宅裏。

季雲意從酒架上取來那瓶69年的Romanee-Conti紅酒,非要拉着方飛揚一起喝。

那位俏麗的夢冰冰小姐此時的傲慢的姿態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嬌滴滴的給兩位老闆先倒上一杯。

“方總,您的酒!”

現在方飛揚的身份立即從鄉巴佬上升至大老闆。

不過,方飛揚的注意力卻不在這裏,他左手捏着高腳紅酒杯,右手卻在上下撫摩着書房裏一把太師椅,面帶微笑,樣子有點愛不釋手。

椅背是屏風式複雜鏤空紋飾,靠背板、扶手與椅面間成直角,樣子莊重嚴謹,用料厚重,寬大誇張,裝飾繁縟,靠背中間還鑲嵌着暗紅色的瑪瑙。

“我說,雲意,這把可是舊時大戶人家擺在“大雅之堂”的傢俬,大戶人家爲了顯示主人的地位和身份常將這種太師椅放在正堂,季老爺子不應該把它放在書房啊?….不過,你家能把這東西保留到現在,實在不容易啊!”

方飛揚嘖嘖稱讚,擺了一個造型,大馬金刀的一屁股坐在這把體型碩大的太師椅上。

說實話,做下去的感覺並不是很舒服,遠不能和沙發相比。

這種太師椅原爲官家之椅,在生活中已經完全脫離了舒適,而趨向於尊嚴。

“嗨,兄弟,你別說,我真是佩服你,這把椅子先前確實是放在堂屋裏的,我記得老爹還說過,‘太師椅配八仙桌,相得益彰,黃龍點睛’。後來有一次家裏來了一個老爹的朋友,帶着小孩,那孩子七八歲的樣子,在這椅子上又蹦又跳,心疼的我老爹當晚就把這椅子搬進書房裏了。”

季雲意一邊品嚐着紅酒,一邊講訴着有關這把太師椅的趣事。

“哈哈哈…季老爺子果然是性情中人。”

方飛揚顯然一愣,繼而也樂了起來。

這把太師椅用料碩大,做工精細,工藝講究,而且椅背的木材質地細膩,肉眼看不見毛孔,聞上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雅緻而不俗豔,應該是黃楊木無疑。這種椅背爲整塊黃楊木鏤空浮雕而成的古董傢俱,市場價最起碼在百萬以上。

所以嘛,換作是誰,有人在價值上百萬的古董上跳來跳去,不心疼纔怪呢!

這是木製的,又不是鐵打的。

方飛揚手持紅酒,悠閒的仰坐在這把價值幾百萬的太師椅上。高腳玻璃杯中暗紅剔透的紅酒也被他一飲而進。

就在他靠着椅背,一仰脖子,囫圇吞棗的幹掉這苦澀酸溜的紅酒時,方飛揚正好看見屋頂大梁上掛着一個圓乎乎,忽閃忽亮的東西。

“咦?這是…”

方飛揚暗自一驚。

別人有可能不認識這東西,但是他卻相當熟悉。

倒不是他家鳳城老屋也掛着這玩意,而是方飛揚在隱門的宗卷裏見過這東西的手繪圖。

“五行銅盤”

方飛揚記得這件東西的名字。

這玩意形似一面大圓盤,上面描繪着五行八卦紋飾。不認識這東西的普通人,有可能就誤認爲這是類似八卦符、銅鏡、羅盤等用來鎮宅辟邪的法器。

實則不然,它的真實功能不是用來鎮宅保平安的,而是習武練功者用來強化體能的輔助工具。

方飛揚微微蹙眉,心道:奇怪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東西應該是宗卷祕法裏記載練習形意拳用的“五行銅盤”,老季家怎麼會有這東西?還將它懸掛在大梁上?

形意拳又稱行意拳,是華夏三大著名的內家拳法之一(形意、太極、八卦)。

據隱門宗卷記載,形意拳尊奉岳飛爲始祖,把岳家槍法化爲拳法,風格卻是硬打硬進,幾如電閃雷鳴,在華夏古拳法中獨樹一幟。

形意拳拳諺有“起如風,落如箭,打倒還嫌慢”之說

這件懸掛在季家老宅大梁上的“五行銅盤”雖然高高在上,離地五六米,但是方飛揚目光如炬,能很清楚的看清銅盤上的紋路,與他在宗捲上看到的手繪圖一模一樣。

他記得宗卷古籍上是這樣描述的:形意拳以五行拳(劈、崩、鑽、炮、橫爲主,其單練套路有“五行相剋”、“五行相生”、“五行連貫”,修煉時以“五行銅盤”輔助之,可起點到事半功倍,肩催肘、肘催手,力達筋梢如鋼鉤。

這個大銅盤說白了就是在練功時,叫人鍛鍊膀臂的持久力,肌肉的強度。道理等同於當兵的進行武裝越野跑一樣,天天小腿肚子上綁着鉛條死命的跑步,這腿勁和耐久力不提高才怪。

只不過古人修煉內家拳更注重發力的技巧,這亮光可鑑的大銅盤子怎樣配合着拳法套路舞動起來,怎樣配合內勁而發力,是有講究的。

這一刻,方飛揚低頭不語,思緒翻滾。

他可不認爲這“五行銅盤”出現在季家老宅裏是一個巧合。

每次在朗庭國際會所,看見季雲意的大哥季雲行,方飛揚都會不由自主的多打量這位商業巨頭幾眼。倒不是有多崇拜這位身家億萬的超級富豪,而是對他的身手感興趣。

季家老大說話的時候聲音如洪鐘,中氣十足,太陽穴微微凸起,眼神靈活而犀利,明澈而有神,走路姿勢剛勁、輕盈。方飛揚老早就懷疑他是一位練家子,一位內家拳高手。

今天在季家老宅子裏,無意發現修煉形意拳有那個的“五行銅盤”,方飛揚已經證實了自己的猜想。

“形意拳!!…行意拳!!!…季雲行…季雲意…呵呵,有點意思!”

方飛揚想着想着,頓時靈光一現,忍不住笑了起來。原來這季老爺子給自己兩個兒子取的名字出自這裏,“行意”兩字各取一字。

這位季老爹可謂用心良苦啊。

如此看來,季老爺子必然也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而且達到了宗師級別,境界達到一定程度就會掩蓋了銳利的光芒,返璞歸真。不然憑藉着方飛揚敏銳的目光,不可能到現在還沒有發覺。

根據隱門宗卷的記錄,“五行銅盤”既是祕法中修煉拳法的輔助器具,也是拳法正宗的傳承信物,唯有形意門掌門纔有資格的擁有。

原來季老爺子和自己的師傅一樣,隱藏着另外一個身份,形意門的掌舵者。就是不知道他們兩位老人相互之間知不知道對方的祕密。

嘿嘿…不管你們知不知道,反正我是知道了。

季老爺子和季雲行一位是拳法宗師,一位是內家拳高手,這一點已經毫無疑問了。但是眼前的這位季二公子,長得也算是人高馬大,氣宇軒昂,說他也是一位內家拳高手,方飛揚在他身上沒有發現一絲高手的跡象。說他已經衝破的極限,跟他老爹一樣,晉升宗師,那打死方飛揚,也不會相信的。

真想試他一試。 一不小心,窺探到老季家的祕密。

方飛揚有些佩服自己的觀察力。

他此刻的心情不錯,心裏油然而生一股成就感,那感覺就像一本懸疑的偵探小說還沒有讀到結尾,他已經猜到大結局是什麼情節了。

季二公子見方飛揚一直不吭聲,臉上的表情讓人琢磨不透,季雲意以爲這位兄弟還在惦記着古董詐騙案的事情。

季二公子拿起紅酒,笑呵呵的走上前,給方飛揚又斟了半杯紅酒,安慰的說道:“兄弟,還想着那位美女警官呢啊?我這就給你打個電話問問,看看這丫頭什麼來路,憑什麼不給咱們方總面子。”

方飛揚見季雲意拿自己開涮,也不介意,哈哈一笑,回道:“嗨,別…我可不敢打美女警官的注意,倒是季公子你可以挑戰一下難度,看你能不能將這位納入你的後宮隊伍來,我跟你說,人家名字叫童採妮,我給她起了一個綽號‘丙酮警花’”

“‘丙酮’?什麼意思啊?”季雲意沒能明白過來。

“看來季總的化學知識掌握的不牢固啊,丙酮,無色液體,易揮發,易燃,有辛辣酸甜味,有刺激性,危險性比較高,長期接觸該物品容易中毒,重者嘔吐,氣急、痙攣….”

方飛揚微笑着給季雲意上了一趟化學課。

“這…這和那位童採妮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啦,嘿嘿…”方飛揚抿了一口紅酒,繼續解釋道:“本來挺標緻的一個美人,整天冰着個臉,冷峻的表情也不知道給誰看,累不累啊。她又姓童,乾脆叫她‘冰童’。你還別說,這‘冰童’的性格和化學品‘丙酮’簡直一模一樣,讓人氣急,所以我給她這個綽號非常貼切。”

方飛揚說這話的時候,明顯是怨氣翻騰啊,本來挺穩重的小夥子,現在舊事重提,腦海裏頓時浮現出那張俊美、冷豔、一絲不苟、面無表情的複雜容顏。

看來那位童採妮警官過河拆橋的做法已經“深入”方飛揚的內心。

“夠狠的啊,兄弟,聽你這麼一說,我真想會一會你口中的‘丙酮警花’了,看看她能不能把我給嘔吐、氣急、痙攣了…”

季二公子又恢復了“花叢獵手”的神態,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季雲意感興趣之餘,從口袋裏掏出手機,在裏面翻找着什麼,看樣子準備打個電話,公事和私事齊頭並進。

就在此時,方飛揚聽見前院的大門“咯吱”一聲響了。

季家宅院的正門還是舊時的高大厚重的木門,這大門一開一合,總會伴隨着門楣門框的摩擦聲。院落那頭傳來大門推開的聲音,隨即又傳來閉合聲,帶動着門環哐哐作響。

“看來是有人回來了…不知道是季老爺子,還是老大季雲行?”

在季家宅院裏,從正門到堂屋大約十米左右的距離。

方飛揚心血來潮,屏氣凝神,靜聽來人的腳步聲。

……

饒是方飛揚側耳傾聽,可惜,只聽見初冬的寒風吹動着院子中樹木嘩嘩擺動,至於腳步聲,那是一點也沒有傳出來。直到來人走進正堂,一個蒼老聲音在堂屋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