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無明看著洛川,沒有回答,而是突然伸出了一隻手,抓向洛川的肩膀。

但很可惜,即便是在如此咫尺之間的距離,他也依舊抓了個空。

因為有一片佛光攔在了他的面前。

緊接著,洛川便在及時響起的第二道鐘聲中,緩步踏入了黑色棺材中。

於是陳安虎和童花消失了。

餘慶和尤無明也消失了。

湛藍色與金色交織的天空也消失了。

不過瞬息之間,洛川眼前的世界便換成了他無比熟悉的赤紅。

恐怖的炎浪如當年一樣撲面而來,卻並沒有帶給洛川太多的灼熱,反而滿是親切。

這裡是,丹河。

一抹明媚的笑意自洛川的嘴角高高掀起。

下一刻,他沒有絲毫的猶豫和遲疑,信手一拈,便是一枚星級大丹於指尖返璞歸真,重新生成一株珍惜的草藥。

百息之後,數十種煉丹材料分門別類懸浮在了洛川的身前。

他攤開手掌,一簇熾白色的星火緩緩燃起,於頃刻間將所有材料包裹於其中,濃郁的葯香緩緩飄開。

這便是無中生有。

當年洛川于丹河中所領悟的煉丹大法,終於在這一刻再現鋒芒!

然而,洛川的第一枚丹藥尚未成形,卻突然有一道人影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不是左老。

而是丹河在名義上的主人。

天元門掌門,蕭重海。

「來者何人!」

洛川無比冷靜地看著蕭重海,隨後意識到了什麼,單手於臉上一掀,脫下了面具,露出了真容。

於是蕭重海的雙眼立刻瞪得如銅鈴般碩大。

「是……是你?洛川!」

洛川單手煉著丹,輕輕頷首道:「蕭掌門好記性。」

在得到洛川的確認之後,蕭重海立刻臉色大變,在剎那間盪開了幽綠色星輝,單手向洛川的面門轟擊而來。

「逆賊休走!」

看到這一幕,洛川略感意外,不是因為蕭重海的態度,而是因為對方竟然已經晉陞到碎星境了!

略微思索一下之後,洛川很快就得出了結論。

這個修為絕不是蕭重海自己悟道悟出來的,而很可能是星殿給的。

因為現如今星殿的殿主,是影子。

凌劍宗作為洛川的師門,在觀星大會後當然遭受到了恐怖的打壓,而天元門很可能在大勢之下選擇了向星殿投誠,由此蕭重海得到了影子的器重。

只不過,面對著蕭重海這毫不留守的一擊,洛川卻連眼皮子都沒眨一下。

此時的他尚未煉丹成功,境界當然還停留在降星境巔峰,從理論上來說,現如今的他不管是面對尤無明還是蕭重海,都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境界的差別太大。

但那是在正常情況下。

自獲得星火燎原訣重踏修行路之後,洛川的身上便懷揣著太多的秘密,其中有一個秘密,只有他和左老知道。

那就是當他身在丹河中的時候,他就是神。

因此下一刻,洛川只是看了蕭重海一眼,後者身上的璀璨星輝便悄然熄滅了。 這或許是蕭重海生平最膽寒的一刻,甚至比不久前他跪倒在影子,或者說星殿殿主面前時還要恐懼。

因為他不明白,眼前的洛川明明看起來只有降星境的修為,卻為什麼能夠散發出宛如神明般的威壓?

這種壓迫彷彿已經超越了啟星境巔峰,而更像是……

此時立於他面前的就是一顆真正的星辰。

蕭重海的修為還在,但他的星海卻宛如一潭死水,他的身體被徹底禁錮,甚至發不出半點聲音。

因為只有洛川允許他說話的時候,他才能開口。

「現在,我問,你答,我相信蕭掌門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蕭重海點不了頭,於是他轉了轉眼珠。

於是洛川笑了,他的手中仍舊在煉著丹,彷彿一心二用只是這個世界上最簡單的事情。

「第一個問題,紅豆現在怎麼樣了?」

或許是因為生死之間的大恐怖,也或許是因為丹河中的高溫,蕭重海覺得嗓子有些干,輕輕哼了一聲,於是他知道,自己可以說話了。

「驚鴻坊暫時還沒有放人,但梁王殿下恐怕撐不了太久了,據說陛下近日身體抱恙,隨時可能退位。」

蕭重海果然是一個識時務的人,在他這短短的幾十個字中,竟然半句廢話都沒有。

洛川顯得很滿意,點點頭道:「我聽說了夏家覆滅的消息,夏馨月還……活著嗎?」

蕭重海如實答道:「半月之前,星殿找到了宋長池,想要以此脅迫夏馨月現身,但終究功虧一簣,只是蘇余戰死於荒野之中。」

聞言,洛川不禁心中一嘆,畢竟從某種角度上來說,當初在觀星大會的時候,蘇余還救了他一命。

現在看來,想要報恩已經有些晚了。

問完了他心中最擔心的兩個人,下一個問題,就很容易預測了。

「凌劍宗,怎麼樣了?」

之前在大唐的時候,他只隱約聽說凌劍宗封了山,卻不知道具體的情況,而且以影子的性子,洛川不相信僅僅一個封山就能阻擋住星殿的攻勢。

但令人意外的是,對此,蕭重海竟給出了一個非常不可思議的答案。

只見他自嘲一笑:「自你凌劍宗開山創門以來,一直自詡為小祁山,不知道被我天元門當成了多可笑的笑話,但最後誰曾想,原來,可笑的是我們。」

這是蕭重海開口至今,唯一一次沒有正面回答洛川的問題,而是說了一堆廢話。

但洛川卻由此聽出了一些弦外之音。

「你是說……」

蕭重海搖搖頭,嘆道:「當日星殿新任御星司司主,金元豐率重兵急襲凌劍宗,最後卻被一人所阻,鎩羽而歸,據說那人手持三把神劍,身背一尾釣竿,其真實身份乃是祁山長老,於凌劍宗寒潭秘境閉關百年!」

話音落下,這次就連洛川也怔住了。

祁山長老?

寒潭秘境?

難道就是當初那位坐在寒潭邊垂釣神劍的老者?

洛川的輓歌劍正是得對方所贈!

這也太……太……

一時之間,洛川甚至找不到辭彙來描述自己心中的震驚,隨後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回想起了小沙彌對他說過的話。

等等!

祁山長老於凌劍宗寒潭秘境閉關百年。

秋鳴寺左老也於天元門丹河駐守百年。

為什麼在一時之間,星隕大陸兩大神秘修行地都有人潛藏在了大梁帝國?

而且是青州這個沒什麼存在感的地方?

有何圖謀?

洛川想不明白,好在也不需要他現在想明白。

反正他知道現在凌劍宗安好無損,就可以了。

有了祁山長老作保,想必星殿再怎麼不甘心也不敢妄動,開玩笑,星耀神帝這塊金字招牌可不是大梁皇室所能比擬的!

這或許是大梁帝國近年以來最黑暗的時刻,但對於洛川而言,事情還遠遠沒有到最壞的時刻。

夏家覆滅了,但夏馨月還活著。

大梁皇位或許即將更迭,但驚鴻坊和紅豆暫時還完好無損。

最後,就連凌劍宗也幸免於難,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消息呢?

當然,也不是事事都能盡如人意。

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蘇先生的隕落,星殿的重新洗牌,便意味著整個大梁修行界的大洗牌。

尤其在青州,很多與凌劍宗,與洛川相關的人都遭到了清算。

比如說曾經非常看好洛川的血獄谷副掌門林楓,就被打落凡塵,不僅被血獄谷掃地出門,而且還被廢掉了一身修為。

再比如說曾經紅極一時的青州修行界新勢力,風雷宗,現如今已經被夷為平地,宗主楊白柳,與其子楊擒龍,皆未得善終。

相比之下,秦江只是被調離青州,趕赴前線,已經算是運氣非常好了。

當然,現在不是唏噓感慨的時候,洛川心中很清楚,自己此番回來,如果想要憑藉一己之力對抗星殿的話,那無異於天方夜譚。

所以接下來,他問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自觀星大會之後,我大師兄與其他幾位星殿司主,可有消息?」

對此,很明顯蕭重海所知道的事情也不多,只能答道:「其他人沒聽說過,不過據說原戮星司司主傅呈已經伏誅。」

聞言,洛川心中頓時變得一半惋惜,一半慶幸。

惋惜的當然是傅呈的死。

慶幸的則是其他人並不像自已一樣被傳送到了大唐帝國。

想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畢竟在清河郡這麼長的時間,洛川一次都沒聽說過有關大師兄他們的消息,甚至從未有過所謂大梁姦細的謠言,直到自己暴露了身份。

如此說來,大師兄和其他幾位倖存的司主應該還在大梁,只是不知藏身何處。

連星殿都找不到他們,洛川能找到嗎?

顯然是不太現實的。

不過洛川自有他的打算。

之後洛川又盤問了蕭重海一些關於大梁與大燕戰事的情況。

總的來說,現在形勢不容樂觀。

理由有兩個。

其一,自觀星大會一役之後,蘇先生殞落,大梁帝國就此失去了一位恆星境強者,對大燕的優勢便不復存在。

對於大燕帝國而言,這便是數百年來最好的,覆滅大梁的機會。

尤其在大唐明確聲明絕不參戰的情況下。

其二,即便蘇先生的死有一部分原因是來自影子的算計,但從大義而言,畢竟是牧塵殺了曾經的星殿殿主蘇先生,這件事於星殿而言是絕對的血海深仇,永世難解。

哪怕只是為了坐穩自己的位置,影子也必將窮盡星殿之力,予以燕國重創。

事實上,按照洛川事後的推測,恐怕影子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在觀星大會留下楊天笑。

他只是想要打一個時間差。

等蘇先生死在牧塵手中后,再被楊天笑來個螳螂捕蟬。

若燕國從此也失去一位恆星境強者,那麼影子就可以以大無畏的姿態率軍兵臨燕池,為星殿的開疆拓土立下永世功勛。

可惜這個計劃最後沒有能夠成功。

洛川不知道當日詳細的戰報如何,但從最後的結果來看。

蘇先生的確是死了。

但牧塵卻功成身退,活著回到了大燕帝國。

即便傳聞中牧塵同樣身受重傷,但他畢竟還活著。

只要是一位活著的恆星境強者,對這個世界便是永恆的威懾。

所以現在影子的處境也有些微妙。

一方面,他不擔心楊天笑來找自己秋後算賬,因為大梁經不起再一次的自損。

但另一方面,他也的確不敢踏足燕國的疆土。

理由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