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說,這種病,如果肯說,把這氣出出來,順了,也就好了。越是憋在肚子里,這病就越重。

偏偏這幾日喬文山的一個故交去世,他去奔喪了又不在。

謝宛雲幾人焦慮不已。

最後,還是慧蘭出了一個主意。

「還是叫哥哥來問問吧。娘不肯跟我們說,總肯跟哥哥說的。」

這話,得到了淑儀、可欣的一致贊成。看來,喬厲這個哥哥還是很讓她們信服的。喬厲這些天一直閉門念書,做最後的準備,連飯都是送到書房去吃的。所以,也不知道門氏的情形。聽慧蘭說完情況,他笑道:「放心吧,一切都交給我好了。」

說完,就去了錢氏的屋子。

謝宛雲幾人本來是在院子里等候消息的。可是,可欣卻悄悄地走到了窗檯之下,然後,朝謝宛雲她們幾個招手。

「這樣,好像不大好。」

「不應該偷聽別人說話的。」

淑儀還在那裡說,就見慧蘭、謝宛雲偷偷地潛到了窗檯下頭。她在心裡警告著自己,可不能學這種不合時宜的行為,站得直直的。可是,這腳,卻一步一步地,偷偷地靠近、再靠近。

只聽得裡頭,傳來了喬厲的聲音。

「娘,來,該吃藥了。」

然後,是門氏懨懨的聲音,還有床的響動,以及帳幔摩擦的聲音。門氏半撐起了身子,由喬厲扶著靠在了床背上,有氣無力地道:「你怎麼出來了?不是要忙著會試的事嗎?娘不要緊,只是一點兒小病,過幾天就好。趕緊回去念書吧。」

喬厲喂門氏餵了葯,這才笑道:「娘,你不是一向說你的兒子天下第一聰明嗎?那這種話怎麼可能哄得住我。老實跟我說,發生了什麼事。要不然,我就天天看著你,不去考試了。」

門氏笑了。

「都多大的人了,這麼賴皮,也不怕人笑。」

「說吧!沒什麼事不能解決的,都交給我好了。」

「厲兒。」

門氏感動地看著喬厲,這個兒子真是她的驕傲,長得又好,人又聰明,還孝順能幹。她這輩子,有這麼個兒子,也滿足了。

於是,門氏就把去武家之事同喬厲說了。

然後,擔心地道:「你說,我可怎麼同你二妹妹交代啊。這幾天,一想到這,我就一肚子窩火,覺也睡不著,飯也吃不下。這武家,實在是太可惡了。」

「好了,放心吧。這件事就交給我了。我一定會讓這武霸天娶二妹妹的。」

喬厲沉聲說道。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你還不相信我的話?」

「那就太好了,要不然,我真沒臉見你二妹妹。」

門氏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兩人又說了幾句,就聽不到門氏的聲音,似乎睡著了似的。謝宛雲幾個就離開了窗檯,慧蘭、可欣的臉色不太好看,但謝宛雲的神色簡直是難看了。

慧蘭、可欣擔心地看著謝宛雲。

「二妹妹,你不要太傷心,大哥哥一向說到做到的。」

「就是,」可欣連連點頭:「放心吧,那武霸天絕對會再來提親的,你別生氣,別擔心啊。」

就淑儀一個,因為隔得遠些,卻是沒有聽清。

這時候忍不住問道:「到底怎麼啦?」

慧蘭瞪了她一眼,淑儀輕咬下唇,有些委屈,她說錯什麼了。

謝宛雲神色有異,卻並不是如同慧蘭、可欣所想的,她是對門氏覺得愧疚,還有感動。萬萬沒有想到,門氏竟然會為了她尋到武家門上。雖然門氏沒有怎麼說,只說看武家的楊夫人的樣子,只怕是不打算結這門親事了。但是,武家是什麼樣的人家,看武霸天就知道了。只怕說話好聽不到哪裡去。要不然,門氏也不會都氣病了。這都是她的錯。

謝宛雲的心中如同壓了一塊大石頭。

她勉強對慧蘭搖了搖頭,笑道:「我沒事。」

喬厲一會兒就出來了,看了外頭幾人的神色,就曉得她們多半是聽到了。慧蘭關心地問道:「娘現在怎麼樣了?」

「已經睡著了,讓她睡一下吧。二妹妹,你跟我來。」

喬厲吩咐道。

「大哥哥,我們也……」

可欣見喬厲臉色不對勁,怕他對謝宛雲說了重話。這個哥哥雖然對她們很好,可有的時候,發起火來,卻叫人畏懼。儘管,他生氣的時候,從來不大吼大叫,卻讓人心底一陣一陣冒寒氣。現在,被喬厲利眼一掃,可欣就不敢作聲了。

慧蘭也是如此,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謝宛雲隨同喬厲去了,連跟都不敢跟下去。

淑儀則在心裡暗暗地生悶氣,就她,什麼也不知道。喬厲、謝宛雲一走,她就賭氣回屋去了。

「你,早就知道武家不會再來提親了,對吧?」

喬厲的聲音,寒惻惻地。 香溪靜靜地流淌著,水裡,飄著不少枯黃的葉子。

它們也曾有過綠意喜人的時候,如今枯萎了,零落了,離開了生它養它的地方,離開了兄弟姐妹,隨波逐流,最後,也許在某個臭水溝里孤零零的腐爛,也許化為塵土,被風吹被雨淋。直到粉身碎骨,連自己也認不出自己是誰。

有時候,謝宛雲覺得自己也和它們一樣,在凋零、在枯萎,飄浮著,找不到根。

很累很沉重,看不到希望。

但是,卻無法停止。

永遠也沒有辦法。

因為,這是她註定了的宿命,前世也好,今世也罷。如果越不過去,她永遠不會有未來可言。

喬厲的聲音很冷,看著謝宛雲的眼如冰劍一般。

謝宛雲點了點頭。

「啪——」

一巴掌狠狠地甩在了謝宛雲的臉龐之上。立馬,謝宛雲的臉上浮起了一個掌印。

「這是你該得的,若有下一次,就不只是這樣了。」

喬厲寒聲道,隨後,轉過了身,大紅的衣角翻飛,如同跳躍的火焰。

謝宛雲捂著臉,火辣辣地,很疼,嘴角微彎,笑得有些苦澀,也有些解脫。

這是她該得的,她對門氏、慧蘭她們所做的事情,即使百個千個也無法償還的。只是,如果四哥、五哥、小七他們瞧見了,不管是不是她的錯,都會替她出頭的吧!

一陣風吹過,謝宛雲抱住了雙肩。

秋天來了,天真的漸漸地冷了起來。

肖姨娘的院子,這裡一向是冷清的,除了朱傳盛偶爾回府來住的時候,會熱鬧一些。平常,這裡幾乎是被人遺忘的角落。只梅姨娘偶爾會帶著朱承和來串串門子。

但是,今天錢氏竟然派人來叫朱錦雲過去見她。

朱錦雲打扮好了出去,肖姨娘想想,又有些不放心:「要不,還是我陪你一起去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從朱錦雲出生倒現在,錢氏叫她的次數少得驚人。嗯,小的時候,倒也是叫去過的,不過,大都是朱錦雲闖了禍,被叫去訓話,有的時候,會叫她舉著雙手,半蹲在過廊里。朱錦雲小的時候,本來是很皮的。經常闖禍。後來,她闖禍的次數越來越少,而到她六歲之後,錢氏就再沒有單獨叫她去過了。

這回突然如此,怎麼能不叫肖姨娘擔心呢?

尤其是前些天,香槿、秀碧那兩個丫頭就不用說了,畢竟罪有應得。可是,無辜的小綠、情兒幾個,個個都是被抬出來的,那浸透了衣衫的斑斑血跡,不要說親眼瞧見的人了,只聽說就叫人觸目心惱心驚了。

所以,肖姨娘這才有膽顫心驚之意。

朱錦雲卻反而笑得從容,她握著肖姨娘微微發冷的手,安慰她道:「不要緊的,姨娘。我又沒有做什麼錯事,不會有事的。你在這裡等我回來。要不然,真跟去了,反而會惹得夫人不悅。到時候,那些下人又會藉機落井下石,反而不好。」

「嗯,我知道了,你快去,別讓夫人等久了。「

肖姨娘催促朱錦雲,朱錦雲便去了。

而肖姨娘則在院子里不停地走來走去,一會兒就朝院門口張望。朱錦雲這一去,就去了一個下午,用過晚飯才回來。

一見路口人影出現,肖姨娘飛也似地迎了上去,抓住她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見不像有什麼事的樣子,這才鬆了一口氣。

兩人回屋子裡坐著,肖姨娘這才有心思問朱錦雲錢氏找她卻是有什麼事情。朱錦雲也開口問肖姨娘吃過飯了沒有。兩人同時開口,不覺笑了出來。

肖姨娘果然如朱錦雲所想,沒有吃晚飯,朱錦雲就乾脆叫連理把飯端到了屋子裡,娘倆個邊吃邊說。

原來,錢氏這次叫朱錦雲去,卻是叫錦銹閣的人給她和柳如月做新衣服,還有玲瓏軒的人給她們做兩套頭面首飾。再過幾天,閑王府的秋日賞菊宴,錢氏打算帶柳如月和朱錦雲一同去,也算是讓她們見見世面,學學同那些夫人小姐們如何相處。

肖姨娘聞言,露出了驚喜的笑容。

「太好了,雲兒,太好了。」

笑著笑著,肖姨娘的眼角卻落下了淚。

「姨娘,怎麼哭了?」

朱錦雲放下了手裡的碗,去拭肖姨娘的淚。

雖說在錢氏那裡用過了飯,可是,在那裡要時時小心注意,不能犯一點點錯,一頓飯好像在打仗一般。吃了些什麼,吃了多少,完全沒有印象。回到院子里,才真正覺得肚子餓了。

「我是高興。夫人這回帶你出去,定然是要替你摸親事了。你一定要好好表現,嫁一戶好人家。這樣,姨娘就算是有一天閉眼了,也能安心了。」

「姨娘。」

朱錦雲忍不住倚進了肖姨娘的懷裡,眼有些微酸。

自從她過了十一,錢氏那裡卻沒有動靜之後,不說肖姨娘,她心裡也是暗暗地打鼓。有些主母對庶女刻薄,拖到十六、七再給議親,到時,年齡一大,就找不到什麼好親事,多半給人做填房。

這樣的事,不時就聽到,由不得不讓人擔心。

這一回,總算可以稍稍鬆口氣了。

不過,一切都要等親事真的訂下來,才能真正地鬆口氣。

接下來的幾日,肖姨娘就在給朱錦雲緊張地準備中,不停地提示著朱錦雲這啊那的,衣裳、首飾錢氏已經訂下來了,不用她們操心。肖姨娘主要操心的,還是一些應對態度,不可太張狂顯擺,要恭順,要大方得體,這樣,夫人們看著才會喜歡。妝容也是,不可艷麗,但也不能太素凈,要雍容。回答夫人們的問話時,語速要不快不慢,吐字要清晰,臉上要時時刻刻帶著笑容,才會討人喜歡。不僅要在夫人們面前注意形象,同年輕的同伴時相處也要注意。不可失去警惕……

緊張準備的不止朱錦雲,慧蘭、淑儀、可欣連同謝宛雲莫不如是,這關係到她們在京城上流圈的第一次正式露面,一旦這些夫人們傳了什麼惡評出去,再想要找門好親事可就難了。

門氏病在向喬厲吐露之後,總算好了許多,這也讓謝宛雲鬆了一大口氣。她也領著喬氏三姐妹和謝宛雲投入到了這場戰鬥之中。就怕哪裡失禮到時鬧了笑話。

謝宛雲很想告訴她們,這閑王其實就是於閑,不需要這麼緊張的。不過,出於上次被於閑嚇到的不甘心理,最後,她還是保持了沉默。

同樣,西院也是如此。

光髮型方面,柳如月就讓可心換了十餘種,一時嫌那個不夠端重,一時嫌這個不夠華貴,一時又覺得那個老氣了。

而終於,到了閑王府秋日宴的這一日了。 這一日,風和日麗,天氣十分涼爽,是個出行的好日子。

錢氏領著朱承平、柳如月以及朱錦雲;喬文山、門氏帶著喬厲和謝宛雲等四姐妹,一起出發了。

喬文山、喬厲、朱承平自是騎馬;門氏、錢氏一輛馬車。按照安排,應該是謝宛雲她們幾個乘一輛四人馬車;柳如月、朱錦雲一輛的。

可是,可欣卻朝朱錦雲招著手道:「雲兒,過來,跟咱們坐一起熱鬧。」

錢氏聞言,臉就沉了一些;朱錦雲心有顧忌,一時沒有答話。按照一般的慣例,姑娘們如果公開露面,也就是說可以開始議親了。這個過程短至數天,長至數月,但一般不會拖太長的時間。在這個關鍵的時候,朱錦雲是不願意惹錢氏不悅的。

沒有聽到朱錦雲的回答,可欣又催促道:「雲兒快來啊。」

朱錦雲有些為難,她不願拒絕可欣的好意,讓她難堪;可是,也不能就這樣答應了,給錢氏心裡添堵。

就在這時,謝宛雲敲了一下可欣的頭。

「傻丫頭,怎麼這麼不長心眼。你把雲兒叫過來了,如月姐姐怎麼辦?一個人坐車多無聊啊。難道要六個人擠一輛馬車啊?你不嫌擠我還嫌擠呢。去去去,如果想同雲兒說話,你就過去好了。正好我們少一個人,可以鬆散鬆散。」

「二姐姐,你嫌我吵你睡覺就直說嘛,何必拿雲兒作借口。不過,算了,這回就好事你了,我上雲兒那邊去。」

說著,可欣就跳下了馬車,上了如月、朱錦雲的馬車。

經過一段小插曲,車隊這才出發了。

「到底你們家的二丫頭出身名門,這份蘭心慧質卻是難得。我家這個丫頭,從小不在我膝下養大,到底小家子氣了一些。」

錢氏笑著對門氏說道。

「錦雲這丫頭依我看也是不錯的。只可惜不是在你的名下長大,要不然,今日肯定不會輸與二丫頭的。」

「那倒是,唉,只怪我當年一時心軟,不忍心她們母女分離,便將她由她親娘養了。如果早知如此,當初真該把她養在膝下的。」

「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何必放在心上。倒是今天,這京城裡的夫人們,我不認識幾個,卻是要麻煩你了。」

「那是當然。放心吧,慧蘭、淑儀、可欣幾個都這麼出挑,那些夫人們只怕要打搶啰。」

……

門氏、錢氏在聊著她們的,謝宛雲她們這群年青人也在聊著她們的。

慧蘭今天打扮得格外搶眼,桃色的夾衣,松綠色的裙子,顯得格外艷麗。頭上沒有戴金也沒有戴玉,別出心裁地簪了一朵芍藥,越發顯得人比花嬌,艷光照人。

單論容貌,慧蘭是喬家三姐妹中,最為出挑的,只有柳如月勉強可以和她相提並論。

淑儀自知容貌比起慧蘭、可欣都有所不如,她打扮得並不艷麗,卻顯得溫柔嫻雅,十分端莊,婆婆們定會喜歡這種媳婦。

可欣卻是一身的嫩黃配柳綠,清新可人,襯著她甜美的面容,十分可人。

謝宛雲的打扮卻極不起眼,素凈而偏暗的顏色,如果她站在比較幽暗的地方,幾乎讓人不會留意到她的到來。

門氏原本是想給她打扮得亮麗一些的,但是,謝宛雲卻不願意。門氏想到京城裡的那些流言蜚語,想了想,便也打消了這個念頭。她是想,等過一段時間,這些風言風語沉寂了下來也不遲。

這個時候,惹人注意也不是一件好事。

其實,謝宛雲本來是說,她就不來了的。這種場合,武家肯定會來,兩家會面,難免尷尬。但是,門氏卻堅決不肯。她們又沒有做錯什麼,幹嘛要避著那些人啊。而且,你越是躲,別人就喜歡說。倒不如坦坦蕩蕩、大大方方得好。

謝宛雲感謝她的一片心意,也就來了。

反正,別人說什麼,她並不在意。

只要門氏覺得好就好。

「二姐姐,你幫我看看,我的頭髮有沒有問題?別的也好吧?眉毛呢?沒有一高一低吧?」

淑儀一疊聲地問道。以前,她們不過是住在縣城裡,第一次出現在這種大場合,本來就十分注意形象的淑儀先前還好,眼看著馬車越來越接近文武巷子,卻是開始緊張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