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離西天障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運轉真衍大法改變了一下容貌,這門法術他差不多算悟到第二層圓滿境界了,高他一階的修士如果不動用神識仔細查探是難以發現異常的,他沒把自己的容貌改得太誇張,但他相信配上如今的神情與眼神,即便被大師姐黃櫻撞上她都未必能一眼就認出自己來。

辨清所在方位后,他放出一柄級別平平的飛劍,踏上去后悠閑自得的向前飛去。此時他身上已經換上了南靖洲的道袍,腰間掛的也是南靖洲樣式的乾坤袋,而平日用的那個乾坤袋則還如在蒲雲州時一般藏在了袖中,御嬋在送他來南靖洲的路上就在那乾坤袋上加上了一道隱形法術,輕易不虞被人發現,論起心思縝密,一輩子摸爬滾打過來的御嬋當然比尋易強得多,能想到的她都替尋易想到了。

飛行在南靖洲的天空下,尋易此時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與暢快,在蒲雲州的這些年他是一直生活在眾多大修士乃至是化羽修士環伺之下的,不管這些人是保護他的還是想算計他的,身處強手之林的滋味總是不太好受的,在這些人眼中他是不折不扣的小孩子,弄得他也只能整天裝小孩兒。

現在終於沒人盯著他了,而且經過親身經歷的對比,他也能認識到南靖洲有多安全了,至於千戒宗的追殺令,已經過去那麼久了,想來不會有多少人還記得這事了,自己又改變了容貌,整個南靖洲估計也沒幾個能認出自己的人了。

以他目前的修為還不足以觀望到太遠處的星相,各大洲的地域又太廣闊了,他沒有地圖不敢亂闖,只能沿著上次逃亡之路往回走。與上次不同的是他如今已具備元嬰修為的能力了,走起來快多了。

離開西天障這片偏僻地域后,路上撞見的修士漸漸多了起來,但這所謂的多也僅是一兩天能遇到一個修為差不多的修士而已,在接到了幾次善意招呼后,尋易很快適應了起來,也開始對路遇的人主動打起了招呼,當然這種招呼僅是遠遠傳去一道善意的神念,相當於凡人間的微笑致意,修界的這種禮儀主要源於他們的天地太廣闊而同類又太少,相見時自然會有親近感,而這種禮儀在蒲雲州遠沒有南靖洲這邊盛行。

一個多月後,尋易總算看到了那片他極為熟悉的星相,在那一刻,澎湃的心潮令他的眼睛都要濕潤了。

泰河是一條寬達千丈的大河,它豐富的物產養育著沿岸的城鎮、村莊,銀魚村所處的這段流域尤為祥和,平日河面風平浪靜,白帆點點,禽鳥翱翔,漁民在船上放歌之聲和著禽鳥鳴叫隨水波飄蕩,讓人觀之而心暢。

可今天這條溫順的大河卻呈現出了狂暴場景,清澈的河水完全成了渾濁之色,往日平靜的水面波翻浪涌,河心更是掀起了十數丈高的巨大水柱,腥風狂卷,激流四射,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正在層層拍天巨浪中持劍而舞,閃閃劍光斬出片片波光,間或可見有一張布滿利齒的巨大魚嘴從濁浪中探出咬向老者,這時老者就會打出右手所掐法訣發出一道靈力將魚嘴擊退,但從神色中看,老者顯然是到了苦苦支撐的地步,原本是鶴髮童顏的一張臉已然血色全無並現出了灰敗之相。

岸邊有七八個青壯男子手持漁叉、棍棒等傢伙在嘶吼著助威,一陣陣急浪不時衝上來把他們打得東倒西歪,但這幾個人始終不退,他們是村裡全部的青壯男子了,在他們身後遠些的地方,有一群老弱婦孺也是各持棍棒的在跟著吶喊助威,不管是站在前面的青壯漢子,還是站在後面的老弱婦孺,人人臉上都帶著惶恐和焦灼,這是一場關係全村人命運的大戰,他們輸不起。

此時河心的戰局已經到了最後的關頭,巨大的水柱越旋越急,而那老者卻顯得越來越不支,在腥風惡浪中身子一點一點的向下墜去,岸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緊張得無心吶喊了。

老者的眼中早就有了絕望之色,之前他是有退回岸上的機會的,可他自知此生修為無望再有提升了,打算著拚死重傷一下這頭魚精,用性命給村民換來個百十年的平安,可惜這個願望不但難以實現自己也無力保命了。

正當他拼勁了最後的一絲靈力準備閉目等死時,狂躁的水柱忽然一下子就散落下去了,幾近虛脫的他來不及弄清發生了什麼,自己的身子也墜了下去,在岸上眾人齊聲驚呼中,墜落到一半的老者感覺到自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隨之就被送到了村民身邊。

見多識廣的老者當即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雙膝一軟就跪倒在地,仰面望空高聲道:「在下自知犯了律條,無任何借口可言,甘願承受責罰,但在下早已脫離師門,亦並非恩師告誡不周,今日之事完全是在下一意孤行所致,望尊駕明察,不要牽涉無辜……」

他剛說了一半眾村民一齊跟著跪倒,紛紛向天磕頭哭告。

老者尚未說完,一道神念就傳入腦中:「師叔,是小侄來看望你了,趕快回家吧,我也好現身出來向您問安。」

老者一下子就怔住了,等明白過來后不禁老淚縱橫,支撐著從地上爬起來,用顫抖的聲音對眾人道:「都起來吧,都起來吧,上天已經寬恕老朽之罪了,魚精也被降伏了,都請回家焚香拜謝上蒼之恩吧。」說完他快步奔回村子,緊緊關閉了院門,連追在後面的兒孫二人都給關在了外面。 ?進入屋中后,他用顫抖的聲音低低喚道:「是尋易嗎?你快出來……」

「是我。」尋易現出身形,看著這個已經蒼老成這個樣子的朗明,他心裡頗覺難過,強堆出來的笑容頗有些勉強。

「你……」朗明愕然的看著眼前出現的這個陌生人,臉上的激動之色不由僵住了。

「怎麼?」話剛問出口尋易就醒悟過來,忙收了真衍之術把容貌變了回來。

「啊!真的是你!」朗明眼中又淌出了激動的淚水,向前走了一步卻因對方修為高到了令他難以想象的地步而不敢作出造次之舉,強忍著擁抱對方的衝動,他哽咽道:「我……我這些年一直在思念你,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看我的,你不是那種不念情義之人。」

尋易情不自禁的跟著落了淚,他上前用力抱住朗明,難過的歉疚道:「我沒想到你會老成這樣了,真該早點來看你。」

朗明泣不成聲道:「今天若不是趕得巧,咱們就連這最後一面也見不到了,我這幾年自知陽壽將盡,更是日日盼你到來,你怎麼才來呀……」

尋易聽他這麼說愈發的難過了,苦澀道:「哭出來吧,我已經布下了隔絕禁制,外面的人不會聽到。」

朗明聞言立即放聲大哭起來,按年齡算他只比尋易大了兩歲,兩人相識之時都僅十多歲,朗明雖已是白髮蒼蒼但一見尋易自然而然的就顯露出勝似少年的熱血情懷。

哭過一陣后,他止住悲聲,擦了擦淚水神情恭謹的問:「師尊他老人家可安好?」

尋易很想編個謊話讓他安心,可又怕他讓自己展示影像給他看,所以只得苦笑道:「不瞞你說,自你走後沒過多久我也離開了師門,此後就沒怎麼回去過,不過聽你師祖說,他們都安好,你不用惦記。」

「你為什麼這麼多年不回師門?」朗明詫異的問。

尋易笑了笑道:「闖禍了唄,和千戒宗的弟子鬧了點糾葛,我怕牽累師門就自絕門牆了。」

朗明大驚道:「什麼?你惹千戒宗的人了?你怎麼就這麼大膽子啊!」

尋易傲然而笑道:「看把你嚇的,你師侄我如今結識的大神通用兩隻手都數不過來了,借給千戒宗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惹我了,我現在的師尊就是位化羽大仙尊,我和千戒宗那點小瓜葛早就不算事兒了,之所以遲遲沒回玄方派看望大家,是因為這個師尊管的嚴,一直不肯放我出來,這次若非和師兄出門路經此地,咱倆這輩子可能就真見不到了。」

朗明聽得有點發傻,難以置信的問:「你現在的師尊真是化羽大仙尊?」

尋易隨手把紫霄宮的幾座氣派殿宇展示出來給他看,「這還能騙你?看,這就是我如今的師門景象。」接著他又把三魂仙尊督促他研習真衍大法的場景展示出來,「這就是我現在的師尊,怎麼樣?跟活神仙一樣吧?」

朗明連連點頭,不管是那氣派的殿宇還是三魂那仙風道骨的風範都令他對尋易的話深信不疑了,尋易並不擔心已經脫離修界的朗明會泄露什麼機密,他要想騙這個見識少的可憐的兄弟那太容易了。

「你離開師門后這修為反倒提升的比以前還快了,這是何故啊?」尋易笑著問,朗明離開玄方派時修為僅在聚氣六七層的樣子,如今都能御氣飛行了,那至少也得到聚氣十幾層才行。

朗明嘆息一聲道:「本來我是不打算再修鍊的,回來完婚之後因受不得喧鬧,就搬到了這裡居住,想著這裡距鎮子不遠,你若來了肯定能找到,誰知剛住了沒兩年,孩子他娘坐船歸省時就糟了難,得知是魚精作怪后,我就瘋了似的開始苦練,也顧不得修界的律條了,只想著為妻報仇順便為百姓剷除此精怪,這一斗就是數十年,此前都是一到不敵時就逃回來,這次是打定主意要拚命的,天可憐見,偏偏就讓你給碰到了,真是要感謝上蒼了,你是已經把那妖孽給殺了吧?」

尋易咧了下嘴道:「我不知道你跟它有這麼大的血海深仇,只是把它嚇退了,你別管了,我一會就去殺了它。」

朗明拍拍他的肩道:「罷了,我知道你是個心慈面軟的,這應該就是那妖孽命不該絕吧,其實活到這一把年紀我也沒什麼是看不開的了,起初是紅著眼要報仇的,後來想的更多的是為民除害,及至如今則變成了多少有點自己想找死了,我真的是活夠了,不想在陽壽將盡時還去受病痛的折磨,一切皆有天數,別去殺它了,能在死之前見你一面我願已足。」

尋易鼻子有些發酸,一時不知該說點什麼,沉默了一會,他展顏而笑道:「人生一世最難得的就是活明白,你既然已經活夠了,那我就不勸你去掙扎著苦熬歲月了,知道你最終能安然而去我也就不用挂念了,還有什麼未了之事嗎?咱們倆是少小之交,你要是跟我客氣那就是你的不對了,我自己都數不清犯了多少次修界律條了,不在乎多犯幾次,咱們倆可有這個交情。」

朗明哈哈而笑道:「你小子膽子就是大,當初偷來那麼大一筆銀子給我,弄得我一直替你擔心到今天。」

尋易也開心的笑道:「那次雖沒遭別人的懲戒,可大師姐……就稱她大師姐吧,後來你師祖確實把我收為弟子了,大師姐那次可把我收拾的不輕,追著我幾乎打了一路,哈哈哈。」

「我們就知道師祖一定會收你為徒的!」朗明高興的差點站起來,可一想尋易如今都拜在大仙尊門下了,這件他眼中的大喜事也就算不上什麼了,遂轉而道:「大師祖不是真揍你了吧?對了,這下我該稱你為師叔才對。」

尋易笑道:「咱們都不是玄方派門徒了,當然要以先前的輩份論交,你就是我的師叔,對別人咱們各自稱呼各自的,大師姐自然不會真的打我,她那是藉機讓我見識一下結丹後期的修為有多厲害呢。」

提到修為,朗明興奮的問:「你現在得到結丹中期了吧?」 ?「結丹後期了。」尋易不無炫耀的說,說到結丹後期就足矣讓朗明高興了,如果說到了元嬰期萬一人家要讓他展示一下元嬰就麻煩了,他那假的元嬰是無法出體的。

「結丹後期?!」朗明有點不信自己的耳朵了,「那……那豈不是和師祖的修為一樣了?」

尋易嘿嘿笑道:「名師出高徒嘛,我現在的師尊可是個大神通,所以小侄現在是頗有些手段的,有什麼需要小侄出力的地方儘管說。」

朗明這下心動了,憋紅了臉搓了半天手才吭吭唧唧道:「你要都和師祖一樣修為了,那……那你幫我看看唯一的孫兒資質如何,據我看是不行的,你給我看看吧。」

在明朗說話時尋易用神識查看了一下和父親守在院門口的那個小孩子,等時郎說完他歉然的搖搖頭道:「以這孩子的魂數來看最好還是別走修途了。」

明朗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之意,但隨即就釋然道:「斷准了就好,斷准了我也就可以死了這份心了,我是不能讓他走我這條路的,就讓他安安穩穩的做個凡人吧。」

尋易探身摘下朗明頭頂別著的那根銀簪,暗運功法把它化成了一顆祥雲狀的吊墜,然後交給他道:「等你百年之後把這個留給孩子吧,我在上面留了一點神識施了點小法術,雖無大用卻也可以保他一生不受邪祟侵擾。」

明朗如獲至寶,激動的雙手接過吊墜,口中連連道謝。

尋易有些過意不去道:「我很想多給這孩子些寶物護身,可你是知道的,一個凡人擁有太惹眼的修界之物對他絕非好事,我怕會給他引來無妄之災。」

明朗連連點頭道:「我懂我懂,有這個就足夠了,你的心意我明白,這我就已經不知怎麼感謝你了。」

尋易把雙手按在他肩上,深深凝望著這位兒時好友,眼中帶著一層水霧道:「今日就是訣別了,我沒機會再來看你了,安心去吧,我只能偷偷告訴你一聲,轉世輪迴確有其事,若緣份尚在,咱們還會再見的。」

明朗知道他這是要走了,不禁老淚縱橫哭得口不能言。

尋易懷著滿腹傷感離開了朗明,飛到泰河之上一頭就扎了下去,尋找到那條魚精時二話不說的就把其殺了,他能為明朗做的只有這個了,對於明朗的將死他能看得開,可這種生離死別還是讓他萬分難受,這個魚精就成了他發泄哀傷的倒霉鬼了。

這些年來尋易一直惦記著明朗,惦記著那個會去看望他的承諾,如今總算了結了這樁心事。

殺完魚精后他收拾了下心情,徑直朝天律盟總壇所在的天律山而去。養育了他的西林村他不想再去了,連朗明的陽壽都要到頭了,西林村的那幫與他同輩之人肯定早已不在人世了,沒了故人的故鄉情還有什麼意思呢,該去看望的還有一個把他和西陽領入修途的王珽師兄,可現在他不能泄露自己的蹤跡,天英派是去不得的,這份恩情只能日後再說了。

當初在南靖洲時,他對天律盟了解的並不多,反倒是去了蒲雲州后從師娘和二師姐口中聽說了一些天律盟的事,說起對天律盟的了解,這二人比蘇婉他們這些南靖洲小門派的人知道的還要多,因為千宗會對天律盟是極其關注的,而她們倆又都是千宗會的頂層人物。

尋易早就知道天律山在哪,但知道的僅是個大致方位而已,不過這已經足夠了,整個南靖洲沒有比天律盟總壇更好找的地方了,隨便找個結丹修士就能問出前往那裡的路經。

沒費什麼力氣尋易就找到了天律山,天律山差不多位於南靖洲的中心位置,那是一座很平常的山,高是夠高的,但靈氣太一般了,殿宇也不多,而且建得全無恢弘氣勢,除了高懸於萬丈空中的那塊由靈力幻化出的霞光萬道的金匾可與千宗會媲美外,其他方面比起來簡直可用寒酸來形容了。

尋易尚未飛到山門,一位身穿白色鑲藍邊執律衛服飾的中年男子就迎了上了,滿面含笑的問:「在下乃山門導引,道友此來所為何事?在下可為尊駕引路。」

「多謝,在下要加入夷陵衛,勞煩尊使引個路吧。」尋易說完這句話后覺得心中無比舒暢,為終於可以給南靖洲盡份力而開心振奮。

「哦?」那中年男子略顯訝異,隨即就殷勤道:「夷陵衛府在後山,在下這就帶尊駕過去,嗯……尊駕還需要這個嗎?」他說著拿出一個輕薄的面具。

「這是……」尋易不解的看著那個面具。

中年男子微微皺起眉道:「此乃遮掩面目之物,許多加入夷陵衛的都不願張揚。」解釋完后,他很負責任的以神念道,「道友確信知道夷陵衛是作什麼的嗎?可了解夷陵衛里的規矩?若所知不多,在下可詳作解說,以供道友斟酌。」

尋易拿過他手中的面具戴在臉上,以神念答道:「多謝關愛,我知道夷陵衛是個有去無回的地方,大體規矩是清楚的,尊使僅管帶路就好。」

中年男子含笑點頭,道:「如此在下就不啰嗦了,尊駕請安心,我們山門導引都是以道心立過誓,不會泄露不該泄露的事情,請隨我來。」說完這些他就不再多言了,他作山門導引多年,深知跑來加入夷陵衛的大多都有迫不得已的原因,若非看尋易一臉興高采烈的樣子,他是不會多說任何話的,聽了要加入夷陵衛就會直接把人送過去。

夷陵衛府佔據了天律山背面最大的一處山峰——天禁峰,此處也是整座天律山守衛最森嚴的地方,山峰半腰處有幾座大的院落,峰頂則完全籠罩在暗灰色的法陣之中,看去只是一團灰濛濛的霧氣絲毫看不到裡面的情形,巨大的霧團上方有「夷陵衛府」四個用靈氣化成的藍黑色大字,顯得威嚴且帶有肅殺之氣。

引路的中年男子把尋易帶到一座有四名護衛把守的大院門前後就離去了,院門是大敞四開的,尋易剛站定,就有一道神念傳來:「道友這邊請。」 ?尋易對門前的四名護衛點頭致意,那四人神情略顯淡漠,但也都對他點了點頭,循著那道神念的方向,尋易走進了一間規模不太大的廳堂,裡面端坐著一胖一瘦兩個人,看面相都在四十上下,瘦子臉上帶著親切的笑容,胖子則正襟危坐,臉上沒什麼表情。

「道友請坐。」瘦子客氣的用手指了指下面的一張蒲團。

「多謝。」尋易道過謝,從從容容的坐了下去。

「道友是要入黑旗衛呢,還是要入白旗衛?」瘦子問完不等尋易回答就接下去解釋道:「加入白旗衛的多是清白之人,他們或覺道途無望,或是想在夷陵衛得到一些尋常無法得到了歷練機會,加入白旗衛滿三百年後就來去自由了,加入了黑旗衛就不能隨意脫離了,好處是不管你之前背負了多少麻煩,天律盟都會儘力替你承擔,除非你惹的麻煩是天律盟也扛不起的,不過有一樣你可以放心,只要罪不至死,你惹得即便是化羽修士,天律盟也會拼盡最後一滴血為你主持公道。」

「在下要加入黑旗衛。」尋易耐心的等他說完才用堅定的語氣說出了自己的選擇。

胖子平靜的開口道:「你是背負了血債嗎?」

尋易搖著頭道:「那倒不是,我就是活膩了,想用這條小命為天律盟出點力。」

胖子冷聲道:「果真如此的話,我建議你還是先入白旗衛,免得後悔,因為加入黑旗衛是要被種下『牽命索』的,那是種隨時能要你命的東西,一旦種下幾乎就是無望拔除了。」

尋易對「牽命索」是有耳聞的,聽完感激的對胖子點了下頭道:「多謝勸告,但我心意已決,就入黑旗衛。」

瘦子皺起眉,用審視的目光看著尋易,「道友若真不是為躲仇家而來,那我也要勸你好好斟酌一下再做決定了,即便是不想要這條命了,那作一個白旗衛也要比作一個黑旗衛寬鬆的多,我再細細給你講一下兩旗間的差別。」

尋易擺了下手道:「不勞尊駕多費唇舌了,我就是想去個能出力最多的地方,想來肯定是黑旗衛更適合些。」

胖子和瘦子對望了一眼,瘦子換了更加溫和的語氣道:「在這件事上,我們當然是要遵從你的決定的,但我們的職責是要在你作出選擇之前讓你完全了解夷陵衛,我必須得把話說得更透徹一點,加入黑旗衛的,大多都是犯下嚴重罪行之人,像你這樣的不是沒有,但少之又少,你到了這裡,我們就不能逼問你什麼了,但你心中得有數才行,我們經常會遇到被原本不大的事情嚇蒙的人跑來要求加入夷陵衛,有些人把實情說出來后我們很輕易的就幫他解決了,根本不用去夷陵衛賣命。」

尋易摘下臉上的面具,對二人含笑道:「二位如此盡責盡職,更堅定了在下為天律盟出力的決心,早知如此還不如謊稱是背負著一身罪惡而來呢,那樣能替二位省去許多麻煩,敬請放心吧,我要加入黑旗衛不是心血來潮也不是被什麼事嚇懵了,在下還不至於那麼沒用,我很清楚自己要做的是什麼。」

看到了他的目光,胖瘦二人覺得沒必要再多費口舌了,因為那雙眼睛一看就是帶著睿智的,有這樣目光的人肯定是用不著別人幫著拿主意的。

胖子對著尋易點點頭道:「如果你肯報上師門等信息,我們可以讓你先去黑旗衛體驗一段時日再做決定,而不必種下『牽命索』,這是對無罪之人的一種關懷。

「不必了,我只有一個請求,請把我派去邊陲最險惡的地方,除了北面,其他三面都可以。」

胖子沉吟道:「我們會把你的這個請求記錄在案,但能否被准許就不能保證了,畢竟夷陵衛的人員調動是要統籌安排的。」

尋易皺眉道:「如果這個請求不被批准的話,那我還不如自己去邊陲保疆護土呢,你們只要給我分派任務就行了。」

瘦子笑道:「你想的太簡單了,邊疆之事容不得大意,因為那動輒就是會引發大亂的,你私自去肯定是會被驅逐的。」

尋易想了想,然後欣然點頭道:「好吧,反正我是誠心誠意來出力的,看您二位的態度我心裡就有了底了,相信夷陵衛在這件事的安排上不會那麼不近人情的。」

胖子和瘦子都對他笑了笑,沒說話。

南靖洲的修士要想加入執律衛和白旗夷陵衛都是要經過嚴格審查的,唯獨加入黑旗夷陵衛是不用提供任何信息的,因為那屬於廢物利用,在被種下「牽命索」的那一刻,你這條命就算是交給天律盟了,黑旗衛就是個藏污納垢的地方,苟活下去是這些人唯一的追求。

加入黑旗夷陵衛的程序最簡單,可也不是僅有胖子和瘦子那一道審查關卡,之後尋易又被帶進了另一處院子,在那裡他又被詳細告知了一遍加入黑旗衛將面對的一切,不但如此,他還被要求必須在一間靜室中重新慎重考慮上三天。

第四天,尋易赤條條的走出了那間靜室,這是選擇種下『牽命索』的規矩,夷陵衛府的人見他這樣出來也就不多問了,身上被封了三層禁制后,在兩名仙官四名護衛的嚴密監護下他被帶上了天禁峰的峰頂,三層禁制不但封了尋易的修為也封了他的六識,所以他既看不見也聽不見。

停下來時,有神念道:「這是你最後可以反悔的機會,如果想改變主意,我們會立即送你回去,種下『牽命索』后你就只剩一條路可走了。」

在收到這道神念時,尋易微微而笑,從容的答道:「我決意要做黑旗夷陵衛。」

「把手按上去吧。」

隨著這句話,尋易眼前出現了一面晶瑩剔透如冰塊般的石壁,在他把手按上去時,通透的石壁一下子就變成了乳白色,依稀可見裡面有幾條細如髮絲的黑線在遊動,等石壁重新恢復通透時,尋易明顯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掌心鑽了進去,這讓他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哆嗦,緊接著心頭就是一陣劇痛。 ?劇痛只出現了一下,可尋易卻覺得彷彿經歷了漫長的由生到死的過程,剎那間冷汗就淌了下來,他活到現在承受過的劇痛頗有幾次了,但這次劇痛依然讓他覺得別具一格,那滋味足以令他想想就膽寒。

「這種疼痛是最輕的,以後若犯過錯會招致更重的懲罰。」一個仙官鄭重警告。

尋易很想罵一句「小爺又沒犯錯,也不想犯錯,幹嘛折騰我!」,可想到這個下馬威應該是誰都要受的,遂忍住了。

被送回先前的靜室后,尋易穿好自己衣服,緊接著就被帶去了一座天禁峰上最小的院落,其他府院都是有護衛把守的,而這裡卻守衛。

獨自走進院門,尋易看到裡面只有一間方方正正的小房子,房子雖小卻建成了殿堂樣式,飛檐斗拱,門額上還懸著一塊黑匾,上面寫的是「寄命更身」四個靈光流轉藍字。

房門開著,裡面坐的是一位紫須老者,他的面堂有些黑,頗有些不怒自威之感,尋易自一進小院就感受到了一股強大的威壓,他頂著那股威壓走進了屋子。

老者看了他一會才吐出一個字:「坐。」

尋易坐下后,心平氣和道:「在下知道加入夷陵衛的都是些什麼人,但在下確實是為報效而來,雖不期望獲得什麼優待,但也不想被當罪犯一樣看待,請仙官收了威壓吧。」

那老者的眉峰微微挑了一下,收了威壓用平平的語調道:「你應該知道在授符之前要受神識查驗了吧。」

尋易點頭道:「他們已經再三告知我這一條了。」

老者不動聲色道:「雖說加入夷陵衛不會查驗身份,但總得有人掌握一點你的底細才行,順便核對一下你是否在天律盟通緝的名錄上,我只驗看你的容貌,之後把它封存在一份玉簡中,如果你今後不出事,任何人都無權查閱這份玉簡,我也不會向任何人泄露你的信息。」

不等尋易作出回應,老者露出饒有興緻的神情緊接著道:「你這改變容貌的法術倒有些意思,可否讓我用神識查探一下?」

尋易笑著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就收了真衍之術,他一來是怕被這老者看出什麼,二來是想藉此試探一下這些人有多恪忠職守。

老者沒讓心中的失望之意表現出來,只微微對他點了點頭,然後微微皺起眉道:「原來是你。」雖然覺得沒必要用神識查探了,但他還是依據規程用神識在尋易臉上掃了一下。

「您認識我?」尋易有些好奇的問。

老者又把眉頭皺緊了些,帶著幾分關切之意道:「千戒宗懸賞緝拿你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天律盟當然不會不知道,可一來你不是正覺修士,二來沒人替你到天律盟請求救助,天律盟也就不便隨意耗用人力財力管這件事了,你不會是為了這個來做夷陵衛的吧?」

尋易心念暗轉,苦笑了一下道:「雖不能說全是因了那件事,但確有很大關係,千戒宗的勢力太大了,逼得我無處可逃。」

老者面現不平之色道:「這可太不該了,誰都知道你沒本事殺害催雲子,而且也不可能見過真兇,為此就把你逼得來做夷陵衛,這可……。」老者說到這裡嘆息一聲,苦口婆心道,「想來你應該是知道些隱秘的,你如今已加入了夷陵衛,我不能逼問你什麼,但你見識尚淺,要好好掂量一下,也許你認為的那些天大隱秘或許根本就不值什麼,並不值得你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尋易起身拜謝道:「多謝您替在下抱這份不平之心,在下加入夷陵衛雖是與千戒宗的逼迫有很大的關係,但說到底還是自己在歷經諸多坎坷後有所感悟,是心甘情願的想來為天律盟出一份力的,以前的事不提也罷。」

「那你也該進白旗衛才對,牽命索可不是鬧著玩的,想拔除是極其麻煩的。」老者頗為痛惜的說。

尋易燦然一笑道:「在下已然決意要為天律盟流盡最後一滴血了,壓根就沒把牽命索當回事,您不必為在下惋惜了。」

聽他這麼說,老者盯著他看了一會,然後取出一片三色玉盤道:「那就滴一滴魂血進去吧。」

尋易依言把一滴魂血滴在了玉盤中央,魂血落到玉盤上后自動分成三份分別融入了三色玉片中。

老者取下黑色的那片遞給他,解釋道:「這就是你在夷陵衛中的符牌了,它同時也是一件防禦寶物,試一下吧。」

尋易朝符牌中送入了一道靈力,符牌立時化為了一身鑲紅邊的烏黑戰袍,頭上出現了一副烏黑嵌紅絲的束髮冠,腳下的鞋子也被罩成了黑色鞋幫紅色鞋底的樣式。

「夠威武的。」尋易抖了一下戰袍,一副很是滿意的樣子。

「你以後準備叫什麼名字,這個下要現在就定好。」老者有點看不懂這個人了,不過臉色比之前好了許多。

尋易轉著眼珠想了想道:「就叫『寄命』吧,寄殘命於大義,死而得其所。」

「你這可是把我這匾額上的『寄命』二字賦予新意了。」老者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許笑意,「那我就把這兩個字借給你用吧,老夫乃夷陵衛監察左史,你若哪天後悔作黑旗衛了,可傳信過來,我會酌情幫你作些周旋,但解除『牽命索』是不太可能的了,除非你能立下卓越功勛。」

尋易執禮道:「多謝左使大人,屬下的歸宿必將是在戰場之上,不會給您添麻煩了。」

老者收起了臉上的那絲溫情,點點頭道:「只稱左使就行了,大人這類的尊稱在天律盟中是禁用的,好了,你去吧,有人會送你去夷陵衛總營,至於你提出的想去戍守邊疆一事,只能看總營如何分派了。」

「是。」尋易昂首闊步的走了出去,把一身戰袍催動得飄舞飛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