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沒看仔細,車子里已經悠然飄出悠然人聲。說話之人中氣十足氣勢威嚴,讓人聽聞后忍不住心生敬畏。

「小九,我的車子可是你給我準備的。若是不舒服,也合該找你算賬才是。可怪不到車子上。」

她這樣一開口,倒是把怔愣的君蘭給驚醒了。

君蘭看著車內之人,又四顧看了眼,見四周沒有旁人,這便深吸口氣,斂衽行禮。

「民女見過太後娘娘。娘娘千歲。」 潘太后朝閔清則看了眼,微笑道:「起來吧,那麼多禮做什麼。」

閔清則順手一帶,君蘭便起了身。只是,當閔清則扶了君蘭上車的時候,她卻躊躇不前了。

潘太后問閔清則:「你打算讓她跟著去?」

「是。」閔清則語氣平淡地道:「車子多了怕會引人注目,還請您帶著她一同坐車。」

「你可真是——」潘太后說了半句,嘆息一聲,擺擺手道:「也罷也罷。你這麼稀罕她,就讓她一起上來吧。」

說罷喃喃自語:「這麼大的事兒,你也不嘴嚴實點兒,什麼都和她說。你說你……唉。」

潘太后心裡明白,小九既是讓這丫頭跟去,肯定是這孩子已經知道了小九和何家的關係。所以才說了這番話。

君蘭聽了後有些猶豫。

若太后不喜她同去的話,她跟過去會不會給九叔叔惹了麻煩?

潘太后見她沒上來,恍然大悟,笑著與君蘭道:「上來吧。我也不是怕你口不嚴。我是在怨他。」說著就示意旁邊的「家丁」去扶君蘭。

離得近了,君蘭方才發現對方眼熟,竟是潘太後宮里的一位公公。

公公請了君蘭上車后就把車帘子好生放了下來。

待帘子隔絕了外面的一切后,潘太后低聲與君蘭道:「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多,心裡頭壓力越大。倒不如什麼都不知道的好。輕鬆自在一身輕。」

這就是在對剛才的那番做法作解釋了。

君蘭沒料到太後會對她解釋這些。

她其實並不知道今日要去什麼地方、打算做什麼事情。所以,她也不明白潘太後為何有這般的說辭。

但她知道潘太后是在憂心她。

君蘭思量了下,說道:「比起被蒙在鼓裡,我倒寧願自己知道。若是什麼都不知曉,怕是只能遠遠地看著,一點忙也幫不上。而且,還可能因不清楚前因後果而拖九叔叔的後腿。那樣的話我寧願心裡負擔重一些、知道的多一些。」

潘太后還欲再勸,仔細想了想,反倒笑了。

「真是什麼馬配什麼鞍。」她低低地說著,撫了撫膝上的衣裳,「可能就是你這倔脾氣對了小九的胃口。」

潘太后說這些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只最後嘆息著聲音大了一些。

君蘭沒聽清,「什麼胃口?」

潘太后看了看少女尚顯孩子氣的臉龐,笑笑,「沒什麼。咱們坐車過去。」

車子一路駛出了京城,直往郊外而去。

若是以往時候,君蘭跟著九叔叔出門,少不得要瞧瞧撩開車簾看看外頭的風景了。可如今她是和太後娘娘同乘一車,做事就不能那麼沒分寸。不然太后若是不高興的話,到時候受責難的還是九叔叔。

君蘭在顛簸搖晃的車子里努力保持著正襟危坐的端正姿態。

後來倒是潘太后先行側躺了下來。

「車子這麼晃,你也真能忍。」潘太后拿過旁邊一個靠枕遞給君蘭,「跟著一起躺躺吧,這樣搖得難受。小心下了車子走不動路。」

君蘭自然不能和潘太后并行著側躺。謝過了太后給她的靠枕后,便倚著靠枕坐在了車壁邊。

潘太后閉目沉思。

君蘭垂眸看著自己裙擺上的紋飾,沉默不語。

閔清則策馬在外跟著,見裡面沒有半點聲響,明白小丫頭恐怕是緊張了。此刻他忽地有些後悔。

他原想著讓小丫頭多和太後娘娘多接觸下,早些熟悉起來。

卻不曾想有些弄巧成拙。

兩人非但沒有更熟稔,反而失了第一次見面時候的投契狀況。

閔清則長指握緊手中馬鞭,思量著要不要讓人再趕一輛車子過來,等回去的時候讓小丫頭單獨一個人坐著。

一行人最終在郊外很偏僻的一處林子外停了下來。

這兒十分幽靜,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清晰可聞。空氣清新異常,步入林中,心曠神怡,有著在喧鬧的京城中感受不到的安寧與靜心。

車馬不便進入林中,到了林子邊上后再未前進。眾人下車下馬,一同往裡行去。

君蘭上前扶了潘太后,閔清則緩步走在她們身側。

潘太後行了幾步后忽然停住,抬手撫上旁邊高樹的樹榦。

天氣冷,樹榦發涼。其上冷意透過指尖傳到體內,寒得人心裡發慌。

潘太后深吸口氣,壓下心裡滿滿的傷感,指著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丫頭,去那邊。」

那裡的空地,有一大片突兀的隆起。

只不過,隆起之處沒有任何的墓碑,也沒有任何的標記。

潘太后輕聲說道:「這裡葬著何家人。」

「何家人。」君蘭沒料到是這樣的一個結果,輕聲道:「原來是葬在這兒的么。」

按理來說,滿門抄斬之人的屍身不會存留,更不會有人去好生安葬。即便有類似於這般的無碑葬處,也大都是衣冠冢。

誰曾想這兒居然有了個安葬何家人的地方。

君蘭想知道此事是誰所做。轉念一想,許是九叔叔的母親。但,一個弱女子便能做到這個份上么?

……莫非共同行事的還有九叔叔的父親?

正這樣想著,手上傳來極短的暖意。

君蘭低頭一看,恰好瞧見九叔叔剛剛收回的手。

「這裡尋常人不會過來。」閔清則低聲道:「我們速速過去。稍作停留,很快就走。」

不多時,來到了空地上。

潘太后朝著埋葬處一步步行去,面露悲痛,不住低聲喚著「英華」。

赫然便是何夫人紀英華的閨名。

潘太後去到其中一處墳前,淚流滿面。

兩人在少時便是手帕交,後來一前一後嫁人依然沒斷了聯繫,關係一直很好。

幾十年的感情尚存。人卻說沒就沒了。

想到友人聲聲喚著「秀慧」,無論是婚前還是婚後,即便她成了太子妃,對方也沒有改了那份親近,潘太后難過不已,難掩悲痛。

「誰!」閔清則當先發現異狀,厲聲清喝,負手而立擋在君蘭和潘太後跟前。

長生長明手持兵刃和數名侍衛守在四周。

這時閃身現出幾個黑衣人,跪倒在地低聲道:「屬下發現太晚,罪該萬死。」

閔清則左手微抬,他們快速地再次匿入暗處。

不多時,旁邊響起腳踏枯葉的聲音,緊接著哈哈大笑聲從旁傳來。

「九爺的功夫愈發精進了。」來人鬚髮皆白虎目半睜,笑得暢快,「大老遠地就察覺到了我們的存在。」

約莫四五個人跟在他的身後一同而來。

其中一名少年離他最近,聽到他的話語后笑彎了一雙桃花眼,接了上去:「祖父又沒特意遮掩身形和聲音,被發現也是在所難免。」

言下之意,還是先前說話之人更為厲害些。若非他特意如此的話,連閔九爺也不見得能發現他們。

那人愉悅的拍了拍少年肩膀,「寧帆,還不快見過閔九爺。」

趙寧帆遙遙地朝著閔清則拱了拱手,「九爺。」

閔清則目光清冷地到過了他,對著那最前頭的人淡淡一笑,「趙太保才是愈發精進了。刻意遮掩過卻被無知小兒認作未曾遮掩,可見趙太保老當益壯功夫未曾倒退,小兒亦是嬌憨可人。」

「你!」趙寧帆被激得又羞又惱,急急上前半步。

趙岳抬手阻了三孫子的動作。抬眸仰頭看了下閔九爺,冷哼一聲,語氣愈發和藹:「九爺和個孩子計較什麼。小孩子不懂事,您也不懂事么?」

潘太后道:「小兒不懂事,亦是需要提防。莫要讓家中基業毀在了少年人的手中。」

趙岳虎步生威,到了閔清則跟前後略一停頓,朝著潘太后抱拳揖禮,「臣見過太後娘娘。」

潘太后「嗯」了聲,語氣聽不出喜怒,「趙太保今兒怎地來了這兒?這可巧了。」

「其實臣不過是路過此處而已。倒是太後娘娘,為何會來到此處?」趙太保面露不解,「若臣沒記錯的話,此處和那罪大惡極之人倒是有點淵源。」

聽了他這話后,閔清則眉間有厲色閃過。

潘太后微笑,「有何淵源?不過是無事之人造的一處無碑墓罷了。也值得你這樣大驚小怪。」

趙岳低頭,「太后教訓的是。」

潘太后這般挪動了下位置,被侍衛們攔在外頭的趙寧帆方才發現了閔清則身後的君蘭,眨眨眼,揚聲道:「八妹妹也在?」

這種時候,君蘭是真的不想搭理他,故而只對外福了福身,道:「見過趙太保。」

趙岳斜眼瞥了下趙寧帆。

趙寧帆略一挑眉,沒再開口。

「不管這裡是不是與那罪大惡極之家有關係。臣也只想知道一點。」趙岳對著潘太后稍微躬著身子,問道:「太後娘娘,您今兒為何來了這裡?」

潘太后淡笑道:「哀家如何做事,與趙太保有何干係。莫非,趙太保連哀家的事情都要全權管著么?」

「臣不敢。」趙岳態度愈發恭敬,可口中說的話卻更加不留情面,「只是當年的案子是武寧帝斷下,如果這兒是為罪大惡極之人而設,那麼太後娘娘這做法,怕是會寒了皇上與先皇的心。」

武寧帝乃是先皇之父,今上的祖父。

趙岳這話語分明是拿了武寧帝來壓制潘太后。

「放肆!」潘太后眉目陡然凌厲,「哀家做事,怎容你隨意置喙!來人,把他拿下!」

侍衛們快步聚在一起,迅速分為兩隊。大半人馬來護著潘太后、閔九爺和君蘭。另小半人團團圍住了趙岳一行人。

趙太保冷嗤一聲,「呵,就憑你們這些人,也想攔得住我?」

他上前邁步,硬是撞到了攔在他跟前的一名侍衛,離潘太后又近了些,虎目圓瞪,話語更是不留半點情面,「莫非太後娘娘暗中祭拜罪臣,心虛,所以非要拿了臣不可?」

潘太后氣得聲音發顫。

趙太保揚聲而笑。

他身後有人在他耳旁輕聲道:「太保,咱們的人沒有及時跟過來。恐怕……」

說話之人小心地朝著閔清則看了眼。

趙太保會意。

定然是這個閔九壞了他的安排!

趙太保更加氣憤,抬手把身邊傳消息的人推到一邊去,大步上前逼近閔清則。雖被侍衛攔住,依然憤怒之色不減。

「我倒是忘記問了,閔九爺今日為何來此?」

閔清則抬眸,視線在他身上略一停頓。

「想來便來。」閔清則道:「我做事無需向你回稟。」

眾侍衛無論是閔九爺身邊的亦或者是宮裡出來的,齊刷刷持了兵器上前幾步,硬氣地隔開了趙家人。

趙岳氣得臉色漲紅,手朝前一揮,聲音發狠地一字字道:「都給我抄上傢伙。閔九爺要辦了咱們,咱們可不能被人當成軟柿子!」

包括趙寧帆在內,趙家幾人均拿出兵刃持在手中。

即便是面對著那鐵骨錚錚的閔九爺和眾侍衛時,他們中也沒人退縮半分。

君蘭歡喜地看著九叔叔,心裡暗恨趙太保咄咄逼人。

不經意間側首看過去,君蘭發現潘太后的目光中隱隱有著擔憂。

正如她也在擔憂一樣。

她知道憑著九叔叔的本事能夠壓制住趙太保。

可以後呢?

趙太保征戰沙場幾十年,雖早已經離開戰場回到朝中,但趙家在朝中的勢力盤根錯節。這麼些年的謀算下來,朝中武將有大半和趙家脫不開關係。

倘若趙太保有點什麼事情,朝廷上定然會有人反咬一口。而後一呼百應,又是一場大風波。或許還會波及到邊疆安危。

即便九叔叔不懼,現下這場面收拾起來也是困難。

她知道,趙岳之所以現在這般猖狂,是拿捏住了眾人前行而來的目的。

最主要的是潘太後來這兒的目的。

何家滿門抄斬的決定,是潘太后還是太子妃時,當時的皇帝武寧帝所下的命令。就連潘太后都不能對此隨意置喙。

沒個看上去順理成章的解釋,這事兒沒法善了。

雙方手持兵刃相對而立。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發之際,突然,人群中傳出了女兒家弱弱的聲音。

「其實……這事兒怪我。」

所有人都朝著聲音來處看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