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喧鬧聲打破了廢墟本來的寧靜,一隊騎着白馬身着鎧甲舉着長矛的騎士走進廢墟。因爲廢墟再往裏面走已經沒有路了,只能下馬步行。他們目的地是廢墟中心的公爵府遺址。

艾爾文正躲在附近,衛隊慢慢的靠近了,艾爾文看見在這些高大的騎士中間,夾雜着有幾個穿着不同的人,他們走在隊伍的中間。最中間的那個穿着一身黑色的鎧甲,披着紅色的披肩,身後揹着巨大的長劍,頭盔拿在手上,這人人高馬大,十分顯眼,他頭髮已經花白了,眼睛看上去是紅色的。

“那一定是赤眼勞德了,那麼他身邊的幾個人一定就是四大天王了。”艾爾文看着那幫人,心中暗自琢磨着。不對!艾爾文定睛一看,和勞德在一起的那些衣着不同的人是五個,而不是四個,怎麼多出一個呢?艾爾文仔細看過去。噢,不,那裏面有個人是莉亞娜!因爲沒有穿修女袍的原因,艾爾文差點沒認出她來,她嬌小的身軀埋沒在人羣中時隱時現。爲了這一刻,艾爾文不知道等了多久。但她身邊看守的這麼嚴密,要怎麼才能救出她呢?莉亞娜那清秀的面龐又一次印入他的眼簾,艾爾文心中一陣的慌亂。莉亞娜的氣色看上去比想象中的好,脫去了修女的黑袍,她顯得更加嫵媚了,一條白色的長裙讓她看上去像古希臘的聖女一樣高貴,散落在肩上的金黃色長髮猶如太陽升起時天邊泛起的黃色雲霞一樣溫暖一樣美麗,她微微的低下頭,眼睛木然的盯着地面。多麼楚楚可憐啊,這幫帝國軍怎麼會忍心對這麼美麗可愛的人物下手,真是讓人無法理解。但在這種情況下,艾爾文自己縱有三頭六臂,也是無法救出她的。怎麼辦好呢?他趴在草叢裏,頭不由得扎到草裏,沮喪至極。勞德一行越走越遠,而莉亞娜那美麗身影卻一直縈繞在艾爾文的腦海中,他撓了撓頭髮,心裏痛苦極了。

而在這邊帝國軍的隊伍中,勞德對周圍的情況也產生了一絲警覺,他已經懷疑有人混入廢墟。

“阿莉埃蒂!”他停下腳步,扭頭叫道。

“是的,陛下!”一個穿着大紅長袍的人回答道。如果僅僅從外形上,你根本無法判斷那是一個女人,她戴着面具,長袍把身體裹的嚴嚴實實,走路時連鞋都看不見,再加上手上的手套,整個身上幾乎沒有一塊露出肉的地方。只有從那略顯蒼老的音色上能夠大概聽出那個藏在大紅袍裏面的人也許是個女人。

“有人溜進來了,你把他找出來!”

“是的,陛下!”阿莉埃蒂回答道。她的語氣中展示出了一種對權威的理解與服從,沒有爲什麼,也沒有自己的意見。

勞德說完繼續往前走,阿莉埃蒂則留在了原地開始着手她自己的使命。

廢墟原貌的城市佈局是一個常規的輻射式的,公爵府遺址位於廢墟的正中位置,它像太陽一樣照耀着整個貝奇森城。那裏埋藏的寶物,在城市陷落二十年後仍然完好的保存着,無論是強大的勞德,或者那些身手敏捷的盜墓賊們都沒能敲開裹在外面的神祕外殼,這不得不說是一個奇蹟。

公爵府遺址終於到了,小鼓“卜鼕鼕”的敲打起來,皇帝的駕到讓守衛在這裏的騎士們精神爲之一振,領頭的一聲吆喝,這些守衛們瞬間排成了兩隊,然後用手中的長劍架起一道“劍門”通道,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帶有臺階的幽深地道。

跟隨而來的那隊騎士被留在了“劍門”外,只有五個人走了進來——領頭的是赤眼勞德,身後的是莉亞娜,三個天王——青龍騎士團的萊恩,炎龍騎士團的穆爾特雷,蠻錘騎士團的狄貝魯緊隨其後。“劍門”被一道道打開。秋日陽光冷冷的照在大地上,枯黃的樹葉散落在地道的臺階上,踩在上面發出“呲呲”的響聲。狄貝魯接過點燃的火把,率先下了地道,隨後其他四個人也跟着走了進去。

地道里面陰森寒冷,讓人不寒而慄,氣壓比要外面高很多,讓人感到呼吸困難。越往下走,氣溫越低,溼度也越大,潮冷的空氣穿過皮膚直入血肉和骨頭,讓這個地方顯得更加恐怖,即使再膽大盜墓者面對這樣的情形也會猶豫的。穿着長裙的莉亞娜開始瑟瑟發抖了,但並沒有人在意她。


也不知道下了多少級的樓梯,他們最終到達了一個大廳中,大廳的正中是一條長長的走廊,兩邊排着粗大的石柱,走廊的盡頭有點點火光。

“咚咚”的腳步聲在大廳裏迴響着。

“請止步。”黑暗中傳出一個聲音,聲音很輕,聽上去很疲憊,但人卻沒有出現。周圍的火把在這時一個一個像施了魔法一樣被點亮,周圍頓時燈火通明。大廳走廊盡頭,擺着一個石砌的祭壇,長方形的,從下面上去有大概十級臺階。祭壇的兩頭有兩處雕像,是一頭正在吼叫的獅子和一條張着嘴吐出信子的蛇,兩個雕像遙遙相對,正中間正對走廊的地方則是一個張開雙臂似乎在施魔法的魔法師雕像,它要比獅子和蛇高大的多,魔法師的一隻手掌對着蛇,另一隻手掌對着獅子,像是要把它們按在手心下面一樣。這些雕像原本是白色的,因爲潮溼的空氣浸蝕的作用,讓上面沾滿了黑色的污泥。魔法師雕像正靠着牆,在它的頭上,懸了一柄寶劍,劍柄在下,劍刃在上,它渾身雪白,在燈火下熠熠發光,和那被污泥浸染的牆壁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勞德停下腳步,示意衆人不要再往前走。

“守護者,呵呵,好久不見了!”勞德突然說道。前方看不到什麼,勞德說出話全部變成了白色氣體慢慢在空氣中消散。這個地方陰氣太重,像黑洞一樣,似乎要把每一絲的熱量都吸進去。

話剛說完,遠處突然有了些動靜,在大廳側面的黑暗處一個穿鎧甲的人從一張石凳上站起來,朝這邊走過來。四周一片寂靜,隨着這人的走過來的腳步聲,鎧甲發出“哐呲哐呲”的寒音,皮靴踏在地面“咚咚”的響聲,就好像半夜裏敲響的洪鐘一樣讓人膽寒。在火光的照耀下,一個全副武裝的人出現在眼前,他的鎧甲上也沾滿了泥土,看起來似乎已經很久沒有脫下過,整個人黑乎乎的,就像從泥土裏撈出的一樣,只有手中盾牌還散發着金屬的光澤。

“噢,是你!還沒死心嗎?”那人說道,聲音依舊很輕,音色有些蒼老,聲帶很明顯已經鬆弛了,他說話的語調生硬,裏面不帶感情,像是某種空靈的聲音。

“哈哈,你還沒明白,沒有取得想要的東西,我豈能罷休?”

“我本有心放過你的,但你總是辜負我的善意。”那人悠悠的說。

“原來陛下已經來過多次了!那這位還沒請問尊姓大名,來自何處?”狄貝魯將軍插了一句。

“生於此長於此,無名無姓。”守護者說着,從腰間抽出劍來,那劍在污穢鎧甲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奪目,和另一隻手中的盾牌交相輝印。“我勸你們還是快走吧,如果想來挑戰聖劍的,那麼就準備好犧牲吧!”。

大廳裏是一片沉默,只有火在潮溼的火把上燃燒發出的呲呲聲。

“陛下,讓我先領教一下。”狄貝魯的聲音打破了大廳裏的沉寂,他向前跨出一步,舉着手中的大斧準備衝過去。

“等等!狄貝魯!”穆爾特雷用手攔住他,然後又一把抓過身後的莉亞娜,“看看吧,她叫莉亞娜•戴維安,你是戴維安公爵的曾孫女,難道你想她受到傷害嗎?”

“莉亞娜小姐,請讓他放下武器!”萊恩說。

莉亞娜表情木然的低下頭,在胸前劃了個十字,然後平靜的說:“神的意志在地上,就像在天上一樣。我叫莉亞娜•戴維安……”

“你在說什麼?”狄貝魯沒明白莉亞娜的話,他不喜歡那種拐彎抹角的方式。

“吾命已休,吾身已逝。只有公爵的命令纔是我唯一的存在的理由,除公爵之外我不會聽命於任何人,請你們不要再做徒勞的事了。”守護者平靜的說。

“呵呵呵,你不認爲這樣的忠誠是對戴維安公爵的不敬嗎?”勞德譏諷道。

“我想我已經回答過你了。離開,否則就是死亡。”

“好大的口氣!”狄貝魯大聲喝道。

“小心,狄貝魯,他看起來不太好對付。”萊恩提醒說。

“果然都是不可信的。”穆爾特雷附和道。

“那就不廢話了,我先來了,倒要看看你有什麼本事!”狄貝魯大吼一聲,向守護者劈了過去。守護者站定,見大斧砍過來,拿盾牌輕輕一撥,然後用劍的手迅速向狄貝魯劃了過去。“好強!好快的劍!”狄貝魯從沒遇到過這樣的對手,他太大意了,根本來不及躲避,只感到耳朵一陣耳鳴,模模糊糊的聽見萊恩大叫“小心!”然後一切都停頓下來了。

守護者的劍落下的同時,一個東西從狄貝魯身上滾落下來,“乒乒乓乓”的在地上滾了好久。等大家都緩過神來,才發現掉落的是他的肩鎧,如果不是萊恩出手相助,狄貝魯可能已經失去一條胳膊了。周圍的寒氣似乎越來越重,從狄貝魯手心中出的汗又涼又滑,讓他幾乎握不緊他手中大斧的手柄了。

“好了,你們也看到了,繼續戰鬥下去只有死路一條,我已經厭倦了殺戮,希望你們到此爲止。”守護者說着,放下手中的劍,準備轉身離開。

“慢着!還沒完呢!”話音剛落,一個火球向守護者飛了過來。守護者回身拿盾牌一擋,迅速的揮劍直指剛剛施放魔法的穆爾特雷,在一旁的勞德見狀趕緊上前一步將劍挑開。這時萊恩和狄貝魯也回身重新加入了戰鬥,四個人將守護者圍在中間,只留下莉亞娜蜷縮在大廳的一角,靜靜等待着命運的降臨。


外面的陽光正暖,微風輕輕的吹,帝國軍的士兵們在神情緊張的巡邏着。艾爾文把頭埋在草叢裏,他爲自己不能救出莉亞娜而懊惱喪氣。“做了這麼多,難道到頭來就是這樣嗎?”他心中不斷回想着莉亞娜被帶走的畫面。“如果當時我衝過去也好,至少能讓她知道我爲她所做的一切。而現在什麼都晚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之中,以至於腦袋被石塊輕輕的打了一下都沒有注意到,仍然一動不動的趴在那裏。但沒過多久,又一個石塊打過來,這次比上次重了一些,他回過頭看了一眼,一個穿着紅袍戴着面具的人正站在身後。艾爾文心中一驚,差點叫出來,他對自己被發現沒有一點兒準備,慌亂中坐起身來,腦子裏在飛快的想着各種應對的方法。

“果然是你!”戴面具的人說話了,艾爾文曾經記得德赫林頓元帥提起過這個人,那是阿莉埃蒂!是勞德手下四天王之一!她和元帥描述的並沒有什麼差別。

“我……我只是路過……”艾爾文有些慌張。

他話沒說完,阿莉埃蒂就打斷了:“不用說了,我都知道。呵呵,看看你說話時爲什麼發抖?看來你撒謊的水平確實不怎麼樣啊,艾爾文?”

“你知道我的名字……”艾爾文一驚,這樣的直呼其名不禁讓他更加膽怯,似乎眼前的這個人把自己都掌握了,在她面前一切謊言都將是徒勞的。

“真不明白,你居然爲了那個修女不顧生命危險找到這裏來,你是想來挑戰勞德和萊恩他們嗎?”

“我……我……就是你當初抓走了莉亞娜嗎……”艾爾文有些語無倫次了。

“不要廢話了,你現在這個樣子可不好,快站起來!”

艾爾文慌亂着爬了起來。

旁邊正好有一個巡邏隊路過,領頭的小隊長遠遠向這邊行了個軍禮,大聲請示道:“阿莉埃蒂大人,有情況嗎?”

阿莉埃蒂擺了擺手。但那隊長似乎並不明白,於是小跑着過來。

“阿莉埃蒂大人,這是闖入者嗎?”那小隊長看了看艾爾文說。

“不,他只是路過,誤入了這裏。”

“都是卑職的失職,那請大人把他交給我們處理吧。”

“不用了,你們繼續巡邏,要全面排查每一個角落,不要再有漏網之魚。至於這個人,先交給我就行了。”

“遵命!”那小隊長行了個軍禮轉身離開了。“大家注意了,密切注意周圍的情況,仔細搜索,每一片瓦礫下,草叢裏都不能放過!不能再有任何疏忽了!”他回到小隊中,一邊大聲指揮着一邊離開,好像故意想讓阿莉埃蒂聽到一樣。

艾爾文驚愕的看了看阿莉埃蒂,他似乎突然發現面前的這個人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可怕,至少不像德赫林頓元帥描述的那麼可怕。

“你真走運,如果不是遇見我,就要被就地處決了。”阿莉埃蒂說道,因爲臉藏在面具下,也看不見她的表情。

“可是你爲什麼不殺我?”

“爲什麼?你這是在質問我嗎?”

“不……不敢……”

“不敢就好。現在我要你馬上離開這裏。”

“離開……”艾爾文有些放不下莉亞娜,但他自己根本無能爲力。如果曼斯坦能出現在這裏,他會毫不猶豫的上前一起並肩戰鬥,直至流乾最後一滴血,而現在這種情況,自己一個行動完全徒勞的獻出生命,他不能那樣做。

“站住,你要去哪?”阿莉埃蒂看着艾爾文轉身要走,趕緊叫住了他。

“啊?不是要我離開嗎?”艾爾文一驚,心想,莫不是這傢伙變卦了,不讓自己走了。

“笨蛋,”阿莉埃蒂責怪道,“你就這麼走的話被別的小隊抓住不是仍要被殺頭嗎?”

“那……我該……”艾爾文有些不知所措。

阿莉埃蒂沒說什麼,只是把手舉起來揮了揮。艾爾文突然感到胳膊被什麼抓住了,他一驚,以爲自己就要被處決了,腦袋嗡的響了一聲,渾身都麻了。過了兩秒鐘,他從驚恐中回過神來,原來抓住自己的不是劊子手,而是一隻鷹。而且那鷹越飛越高,足以讓他從空中看到一半的貝奇森廢墟還有那裏面密密麻麻的巡邏隊。

天空,好美麗的感覺!艾爾文不禁想起了一個人。

當阿莉埃蒂趕回到地下聖劍大廳的時候,那裏的戰鬥已經結束了,周圍是一團亂象,地上橫七豎八的散落着碎裂的盾牌,破損的武器,鎧甲的殘骸,還有一具燒焦的屍體,那就是聖劍守護者,他們擊敗了他!狄貝魯將軍靠在一個柱子上,氣息微弱,他看起來情況不太好,一隻鞋已經掉落了,盾牌上也破了塊大洞,坐的地方下面是一攤鮮血,他的一隻手放在那隻掉落的鞋上,另一隻手則捂着小腹,眼神呆滯而迷離,彷彿進入了冥想之中,他可愛的妻子正在天堂溫柔的看着他。

萊恩走了過來。“這是……”阿莉埃蒂問道。

“請別再問了,陛下現在心情不是很好。”萊恩說,他的頭盔沒有了,俊美的臉上烏黑一片,嘴角上還有未乾的血跡。他說着過去攙起虛弱的狄貝魯,準備離開。

“陛下!”看到勞德被穆爾特雷攙着也過來了,阿莉埃蒂趕緊行禮。勞德並沒有看她,他手中拿着那把雪亮的聖劍,慢慢的往出口走去,他看起來很疲憊,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的。對於阿莉埃蒂,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對外面發生的事也沒過問,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然後走過去了。看起來儘管取得了聖劍,但勞德並不十分興奮,也許覺得付出代價太大了。而在大廳走廊盡頭的祭壇石案上,有個人正靜靜的躺在那裏,原本立在旁邊的獅子和蛇的雕像都已經碎掉了,很難想象剛纔在這裏都經歷了什麼。

等勞德一行人離開,阿莉埃蒂輕輕的走上祭壇,莉亞娜蒼白的臉浮現在了她的眼前,因爲失血過多,那張漂亮的臉看起來毫無血色,早已經失去了昔日的光澤,嘴脣也變得乾癟發白,但從微微的白氣上看,莉亞娜還有氣息尚存。勞德已經無暇再顧及她了。

阿莉埃蒂爲她止了血,那鮮血是從左手手腕流出來的,也不知道流了多久,鮮紅的血水順着祭壇上的溝槽流向牆邊的魔法師雕像。如果不是阿莉埃蒂及時趕來,她不可能捱過這一天。阿莉埃蒂撫摸了一下莉亞娜的臉龐,從身上取出一粒藥丸放進莉亞娜口中,然後一把拉起她背在自己身上。莉亞娜的身體很輕,背起來並不吃力。大廳裏的火把越來越小,阿莉埃蒂加快幾步,迅速的向出口的臺階走去。 艾爾文最後的記憶是被鷹放到了一片僻靜的街道中間,然後就不知道被誰打暈了。醒來後他發現自己被綁在一個房間裏,裏面的佈置很簡單,一張牀,一面櫃子,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幾乎再沒什麼了。艾爾文有些擔心,儘管阿莉埃蒂沒有立刻處死他,但不能保證她就沒有其它更惡毒的手段。現在他坐在桌子前的椅子上,一條結實的繩子把他和椅子綁成了一個整體,他不能自由動彈,他的嘴裏含了一大塊的破布,那讓他叫不出聲來。繩子綁的太緊,他感到渾身疼痛,嘴裏的破布讓他的下頜發麻了,長時間不能變換姿態的坐姿也讓他非常難受。他左晃右晃終於把椅子晃倒,他自己也跟着一起側着倒下了。他以爲這樣會舒服一些,但實際並非如此,因爲沒有支撐脖子現在開始不舒服了,倒下的這一面整個身體壓在繩子上,讓繩子勒得更緊了,幾乎要把他的皮膚給勒破了,但想到莉亞娜的時候,他就覺得這些痛苦不算什麼了。他想到最初遇到她的情形,從遇到她時開始的冒險,她虔誠禱告的模樣,高貴的說話語氣……事情到今天,什麼都不重要了,他並沒有去責怪勞德或者卡萊爾或者阿莉埃蒂,而是責怪自己,責怪自己在危機時刻的無力和軟弱。他開始覺得,一切就像是命中註定的,自己根本無法改變。

也不知過了多久,門“譁”的一聲開了,門外溫和的陽光照進門來,艾爾文擡起頭,一個黑影出現在了門口,那是阿莉埃蒂,在背後陽光的照射下,她的身影成了黑色的了。她在門前愣了一下,但似乎並沒有察覺到艾爾文被這樣綁着的痛苦,只是對他現在的滑稽姿勢感到好笑。她先走到了牀邊,然後又來看艾爾文。她從面具後面注視着他,但他卻低着眼睛不讓她看,他不能表現出一副乞憐的樣子。阿莉埃蒂倒是沒說什麼,她扶起艾爾文和椅子,然後用匕首劃開繩子,之後轉身就出門了,整個過程,她都沒有說一句話。

艾爾文總算緩解了,他身體的一邊因爲血液循環不暢已經麻木了,他鬆了鬆手腕,吃力的扯下塞在嘴裏的破布,然後一瘸一拐的走向門口,門是沒有鎖的。他推開門,外面是一條細長的街道,有湛藍的天空還有稀稀拉拉的行人,但阿莉埃蒂的身影已經看不見了。

“她並不想傷害我。”艾爾文心裏想着,但這一切有些讓他摸不着頭腦,他揉了揉被繩子勒的快斷了的胳膊,準備走到外面去。前腳還沒邁出門檻,他突然想起阿莉埃蒂剛剛似乎把什麼放到了牀上,於是他回頭往牀上看了一眼。這一下,不禁讓他愣了神,那是誰!天啊!原來牀上躺着一個人——那金色的像成熟的稻穗一樣溫暖的頭髮,那光滑的像玻璃球一樣的額頭,那像柳葉般細細的眉毛……這一切讓艾爾文激動的說不出話來,他幾乎是手腳並用的來到牀前。

“莉亞娜!莉亞娜!”他湊到躺在牀上的那個人面前,輕聲但急促的叫着她的名字,但她並沒有醒來。艾爾文拿手試探了她的氣息,氣息雖然微弱,但還算平穩。謝天謝地,艾爾文喜極而泣,他雙手抓住她的一隻手,不由得跪倒在牀前。“天啊!謝謝上帝!是莉亞娜的虔誠感動了你嗎?”艾爾文自言自語道,在他的手中的莉亞娜的那隻手已經不像先前在地下大廳時那麼涼了。

過了一會兒,“咳咳”兩聲傳過來,莉亞娜咳嗽了兩下,“水,水……”她輕聲的呼喚道,但這看上去更像是囈語,她看起來仍然處於昏迷之中。

“啊,要水嗎?馬上就來!”見到莉亞娜開始說話,艾爾文激動的一躍而起,剛剛還有些麻木的身體現在一下子全好了。他從桌上拿起一個水杯,到外面問了一下,知道附近正好有口水井,於是他去那裏弄了一些井水,他先嚐了一下,味道甘甜,於是就裝了滿滿一杯水回去了。

莉亞娜聽到有人推門,睜開眼睛。艾爾文小心的端着水進來了,他扶着莉亞娜坐起來,喂她喝水。莉亞娜一口氣喝完了一杯水,萬物之源恢復了她的生命力,把她從一個未知的世界回到了現實中。“這……這是哪兒啊?”莉亞娜擡眼緩緩掃視了一下屋子,又盯着正攙抱着她艾爾文。“您是……?”她似乎不太記得他了。

“我,我是艾爾文啊!”艾爾文大聲回答道,他的聲音有些顫抖,顯然急切的希望莉亞娜認出他來。

“艾爾文,嗯。”莉亞娜盯了艾爾文一會兒說,她的眼神中透漏出一種飽經滄桑的頹廢,“很抱歉,我剛想起你,在莫凡森林……”莉亞娜一邊說,一邊嘗試着自己坐起身來不要艾爾文的攙扶。艾爾文幫她坐起身來。


莉亞娜雙手手指交叉抱在胸前,低頭開始默默禱告。而艾爾文則在一旁因爲無法瞭解莉亞娜的需求而感到有些坐立不安,他六神無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和她一起禱告,也不知道該說些安慰的話還是說些激勵的話,不知道她是否還需要喝水,不知道她是否還需要攙扶,不知不覺中,他自己陷入到了一個尷尬的境地。

禱告似乎還沒結束,莉亞娜就突然又暈倒了,她太虛弱了,身體經不起輕微的折騰。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醒過來。她慢慢的睜開眼,艾爾文正焦急的望着她。

“艾爾文,能再幫忙弄些吃的來嗎?我好餓。”莉亞娜說。可是屋子裏並沒有吃的,不過艾爾文在櫃子裏發現了一個裝着錢的布袋。“我去給你買些吧!很快就回來!你一個人在這裏沒事吧?”他對莉亞娜說。

“你去吧,我沒事的。”莉亞娜用虛弱的聲音回答道。艾爾文點點頭,拿上錢準備出門。

“艾爾文。”身後莉亞娜微弱的聲音又傳過來。

“什麼?”艾爾文正準備去開門,這時他轉回身來。

“很感謝你能救我。”

“哪的話,是誰都會這麼做的。”

“請你永遠不要放棄我,好嗎,艾爾文?”莉亞娜側着頭凝望着他說。

艾爾文望着莉亞娜那充滿憂傷的眼睛,一股莫名的力量充滿了他的全身,那是一種使命與期待,是一個男人在他人生道路上必須承載的負重。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堅決的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出了這個裝載着無限寄託的小屋。

“一定,我一定不會放棄你的!”等把門關好,在絲絲的微風中,艾爾文這樣低語着。

在佈雷加的市中心地帶,也就是“樂之飲”酒館的附近,有一家麪包鋪,這家鋪子裏的麪包種類多口味獨特,非常受歡迎,通常過來買麪包的人都要排起長隊。莫奇也曾在那裏買過,艾爾文對那裏的麪包印象很好,所以當想到吃的東西的時候,艾爾文馬上想起了那裏。他決定一路走到市中心,到那裏去給莉亞娜買些麪包。不過他一面走一面還需要記下行走的路線,因爲對佈雷加並不熟悉,他生怕忘了回來的路。

街道上有很多帝國軍的士兵,應該是從廢墟中撤回來的。正好一隊騎兵吆喝着從路上經過,艾爾文慌忙讓開道。

“嘿,小夥子,小心點!”一個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艾爾文循着聲音看過去,發現路邊的石級上正坐着一個老頭,正愣愣的看着路上經過的部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