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塞外確實擁有宮裡沒有的東西。」那小兵隨性坐在林輝夜的身邊,也望月亮,道。

「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不想林輝夜不接小兵的話,反而問道。

「每到月圓的時候,我總是很難入睡的。總覺得那月光太過明亮……夜色……太過濃重……」聽林輝夜這麼問,小兵緩緩接道。「本來我一個人在營帳裡面晃,不太想被人發現,卻見那馬向您狂奔而去……所以就……希望公主殿下不要怪罪我才是。」

「沒什麼。」林輝夜擦了擦臉上的血跡,而後朝著小兵道。「我喜歡你馴馬的樣子。很特別。」

「多謝公主殿下誇獎。」小兵笑。

林輝夜不明白,明明是最簡單的字,最普通的微笑,卻為何都能讓她的心砰然跳動。她聽過太多的「公主殿下」,見過太多的絕倫「笑容」卻……從未曾有過這種陌生的感覺。


林輝夜壓下心中那種莫名的情緒,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趙明河。」那小兵回答。

「明河……」林輝夜喃喃重複這兩個字,而後才淺淺道。「孤漠圓月……天星明河……」

「您在說什麼?」只聽林輝夜的話語融進風中,趙明河追問。

「沒什麼,我們回去罷。」 林輝夜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跟趙眀河走回營地里去的。她只記得趙眀河有一搭沒一搭的跟自己講著話,站在離自己僅有兩步之遙的夜幕里。她的聲線低低,不似一般女子那樣纖細柔弱。林輝夜喜歡那樣的聲音,並將之印刻在記憶的河流中。

「公主殿下,好好歇息罷。」時間飛快的流失,待林輝夜回神的時候,已經走到自己的營帳門口了。

「嗯。」林輝夜點頭,朝著自己的營帳走。卻在走了兩步之後,猛然回頭。就見趙眀河仍然立在那片月光中,望著自己,便問道。「你……不回去么?」

「回去。」趙眀河見林輝夜回頭,笑。「您進去以後,我就走了。」

聽趙眀河這麼說,林輝夜沒再說什麼,只是隻身走進帳篷里去。她在床上坐了一會,只覺得臉頰發熱,心臟瘋狂的跳動著。有一種渴望的感覺自她心底竄出來,怎麼也遏制不住。

林輝夜覺得自己無法繼續坐在原地,她站起來,快步的朝著帳篷外面走,最後索性換成了跑的。然,當她撩起帳簾的時候,卻只看見那一地空留的月光。

林恆之很難得的發現平日里一向清冷嚴謹的皇妹竟然走神了。她總是倚著馬車的車窗,向身側的士兵隊伍里望,也不知道在望些什麼。後來他發現不光是軍隊前行的時候,就連休息的時候林輝夜也在望,望得認真。

「輝夜,你在看什麼?」軍隊在中途紮營休息的時候,林恆之又看見了林輝夜走神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坐在她身邊問道。


「我在找一個人,她穿著士兵模樣的戰甲。」林輝夜道。「可是怎麼都找不到。」

「哦?我的皇妹居然在士兵的隊伍里找人。」聽林輝夜說自己在找人,林恆之來了興趣,問道。「是什麼樣的人?」

「一個很強的人。」林輝夜道。


「說來讓皇兄聽聽,好讓我提拔提拔他。」林恆之知道,從小到大,林輝夜並不輕易誇讚什麼人。若是她說強,便就是真的強了。

只見林輝夜似是在思考,長長的睫毛微微翕合,半響才道。

「她是個女人。」

乍聽到「女人」二字林恆之有點反應不過來,他想來想去也不記得此次出征還用了女兵,而且還是很強的女兵。但林輝夜的下一句話便讓他恍然大悟了。

「叫趙眀河。」

「皇妹,她哪裡是士兵呀。」林恆之笑。「她可是此次出征的重要人物吶。」

「重要人物?」林輝夜側目,望林恆之。

「也難怪皇妹你不知道,朝政上的事情,父皇也一向不讓你跟涵鈺干涉的。」林恆之見林輝夜聽得認真,便接著道。「趙眀河是振威大將軍一手提拔起來的紅人。自她征戰沙場以來鮮少敗仗,父皇也甚是喜歡她的。但別看她雖是女子,卻也是出了名的鐵血將軍呢。」

「將軍……?」

「對。」林恆之道。「趙眀河,趙將軍。」

休息的時候,趙眀河總是人群的焦點。她並不像其他的將軍一樣冷著一張臉,反而更喜歡更士兵們待在一起。與她親近些的士兵甚至不叫她將軍,直接喚她眀河。

然,常年跟著趙眀河的士兵也都清楚的知道一點,那便是戰場上和戰場下的將軍完全是兩個不相同的人。

林輝夜隨意抓住個小兵問趙眀河的去向,那小兵並不知道趙眀河在哪,只告訴林輝夜往人聚集的最多的地方去。林輝夜起先不明白,然當她真正找到趙眀河的時候,卻懂了那小兵的意思。

就見趙眀河挽著袖子坐在一塊大石頭上,她蜷著一隻腿踩著岩石,很囂張的存在一堆士兵中央,笑的張揚。

那一刻,林輝夜的心臟又開始加快跳動,彷彿看著她的笑容便能沐浴陽光。

「公主殿下來了!」

這時候不知道誰望見了林輝夜,高著嗓子一喊。

「那是公主殿下啊!」

「公主殿下怎麼會來這裡……」

人群從最初的驚訝到後來激動再到最後的臣服,林輝夜始終站在原地沒有動。她就見那些亂糟糟的士兵最終全都跪拜了下去,唯獨趙眀河依舊保持著原先的姿勢坐在岩石上,顯得突兀。

林輝夜只聽她道。

「公主殿下,歡迎您來眀河的營帳做客。」

往後的幾日里,林輝夜都會去找趙明河,去了倒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舉動,只是靜靜坐在趙明河的身邊,偶爾跟士兵搭上兩句話。雖然林輝夜的話不多,但時間久了,大家便也跟她混熟了。圍著二人的士兵越來越多,有時候甚至擴大到原先的一倍之多,乃至遠處營帳的士兵也在朝這邊張望公主的模樣。

「公主殿下魅力真大。」趙明河見人群外還有士兵跳著往裡看,笑道。

「是他們從來沒見過我這麼拋頭露面的公主罷。」林輝夜不以為意,接過趙明河遞來的乾糧,吃了一小口。

「小心噎著。」見林輝夜吃的少,嚼的慢,趙明河趕忙將水遞到她面前來。

林輝夜看著趙明河的水袋半響,終於小心翼翼的就著袋口抿了一下。

待人群散去,趙明河問道。

「你也喜歡跟他們待在一起么?」

「他們都是我磐朝的士兵,我覺得這樣也能鼓舞他們的士氣,讓他們感覺到皇子公主與他們同在。」林輝夜答,而後再看看身邊的趙明河道。「我只是喜歡跟你待在一起。」

「很多人都喜歡跟我待在一起。」趙明河順暢的接道。

「嗯,我知道。」然而林輝夜聽后也不怒,只是淡淡的笑了。「你是陽光一般的存在。」

趙明河望著她的笑容,一時間有種很柔弱的錯覺。她仔細觀察了一下林輝夜,問道。

「你……是不是病了?」

「有點發熱。過幾天就會好的。」林輝夜倒也不避諱,就這麼回答。

「發熱了還跑來我這裡做什麼。」見林輝夜似是並不愛惜自己的身體,趙明河皺眉道。

「我也不知道。」林輝夜回答,她想了想,又道。「可能就是想看看你。」

「回去休息罷,外頭風沙大。」趙明河站起來,朝著林輝夜伸出一隻手,道。「我帶你回去。」

「嗯。」林輝夜拉著趙明河的手向起站,卻在剛一起身的時候忽覺頭暈目眩,直直的栽下去。

「輝夜!」

夜半時分,林解語猛然從床上坐起來流著冷汗大口大口的喘著氣。她向自己身邊看,本來睡著林輝夜的地方空空蕩蕩的,讓人寂寞。林解語努力回想著自己剛才的那個夢境,然而除了林輝夜離去的背影外,她什麼都想不起來。

林解語睡向床裡面,將林輝夜的被褥展開鑽進去,霎時間被林輝夜的氣息籠罩起來。困意緩緩襲來,意識恍惚之際,她喃喃道。

「輝夜……你在外面,可還好么?何時……會回來。」

林輝夜只覺得頭腦一片昏沉,她勉強的睜開眼睛四下張望,發現這正是自己的營帳。而這個營帳中不止自己一人,還有趙明河。

「你醒了?感覺怎麼樣?」見林輝夜醒來,趙明河湊到她身邊問道。

「還好。」林輝夜答,答的勉強。

「快起來喝點粥,我剛讓軍醫來瞧過了,按時吃藥的話過幾日便會好的。」趙明河將粥端到林輝夜面前,道。

「喝不下。」林輝夜嫌惡的瞥了一眼粥和葯碗,翻身到床里去,背對趙明河道。「你先回去罷。」

「今晚我不回去。」見林輝夜這幅倔強的模樣,趙明河索性也躺上床來,睡在林輝夜身邊。

「你……」林輝夜也不知道是發熱的緣故還是怎麼的,臉頰燒紅。

「我留在這裡,等到你想吃藥為止。」趙明河笑。

「那你……就一直留在這罷。」林輝夜也笑,她伸手抓住趙明河身側的手,與之十指相扣。「留下來陪我。」

趙明河記得那天晚上林輝夜說了很多的話,從她小時候母妃過世開始,一直到她出宮以前。各種零碎細小的事情都跟自己說。起先趙明河還能敷衍兩句,到後來困的實在不行,索性睡著了。林輝夜望著趙明河的睡顏笑。

她緊緊握著趙明河的手,喃喃道:「明河……我難受的時候就會很想說話……什麼都說……想忘了自己很難受這件事呢……」

林輝夜依舊固執的不肯吃任何藥物,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坐在馬車裡,隨著軍隊前行。沒過幾天便到了被赤國佔領的錫地。恍惚間,林輝夜從照顧自己的人那得知磐朝與赤國已經交戰好幾次,敗多勝少,便又睡過去了。大家見公主這幅病懨懨的樣子,心情低落,深怕哪天這位嬌弱的公主就這麼去了。

然而終於在第十日的清晨,林輝夜清醒了過來。照顧她的小兵一驚,連忙去請軍醫,怕是迴光返照。然軍醫診斷完后,便笑道,說公主扛過發熱那道坎兒,病好了。林恆之得到這個消息高興壞了,趕忙過來看她。

「輝夜,你這是要嚇死皇兄么。」見林輝夜好好的坐在那裡,林恆之鬆了一口氣。

「讓皇兄擔心了。」林輝夜笑。

「皇兄知道當年你母妃是被葯給……可是你也不能從那以後就一口葯都不吃……萬一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

「我知道。」林輝夜道,而後問道。「明河呢?」

「振威大將軍昨夜才吃了敗仗,趙將軍和其他將軍都侯在帳外待命呢。」聽林輝夜問道趙明河,林恆之嘆了一口氣道。「這幾日,他們都累壞了,幾乎就沒怎麼睡過覺。」

「為何又敗仗了?」

「錫地城池險要,易守難攻。」林恆之皺眉道。「況且他們後方補給充裕,我們……」

「易守難攻?」聽林恆之這麼說,林輝夜沉思半響,而後便道。「既然皇兄和振威攻不下。那就……我來攻吧。」 一連歇戰十日,錫地城牆上的守衛終於見磐朝的軍隊有了動靜。他們看見磐朝此次派了大軍前來攻城,但是那一身戎裝的領頭人,他們卻從未見過。

「什麼?」本來在城中休憩的赤國皇子未執烈聽到此消息眯起眼睛,他放下手中的美酒,問道。「他們此次帶了多少人馬攻城?」

「約五萬人。」守衛低聲回報。

「呵,以為多帶點人就能攻破我的城池?這也未免太天真了點。」未執烈笑,對守衛道。「叫上烏瀾,隨我上城牆看看。」


當日風沙很大,林輝夜白著一張臉騎著戰馬停立於軍隊的最前頭,她抬頭,遙遙的望著錫地的城池。也不知道是不是剛剛病癒的緣故,她總覺得即便烈日當頭,卻依舊很冷。未執烈也站在高高的城牆上看她,半響后才對身邊的人道。

「居然是個美人。」

烏瀾不語,未執烈又問道。

「什麼來頭?」

「回稟皇子殿下,此次領軍者名為林輝夜,是磐朝的第一公主。前些日子一直病著,也不知道為什麼今日卻出征了。」聽到未執烈的的問話,烏瀾才輕聲回答。她終日隱匿於那見寬大的黑色斗篷中,不見容顏。

「是覺得她的皇兄和大將軍都吃了敗仗,所以自己披掛上陣了么?」未執烈譏笑。「看來,磐朝已再無可用之人了呢。」

烏瀾躲在斗篷里,靜默的聽,並不答話。

「烏瀾。」

「屬下在。」

「我要她。」烏瀾聽未執烈道。「一會可別把她弄死了,活捉回來。」

「是。」

一聲短促的號角之後,林輝夜下令攻城,大量的士兵前仆後繼的架好梯子準備登城,卻頻繁的被城樓上的弓箭手擊落。沖於城門前的士兵也依舊在用巨型圓木撞擊城門,可是起色不大。

「再抬來一柱圓木,繼續撞!」

聽到林輝夜的命令,士兵們趕忙將早已準備好的第二柱圓木抬了過去,奮力撞擊城門!下完命令后,林輝夜握著韁繩立在原地,靜靜的盯著錫地城池的大門,然而那扇緊閉的大門卻依舊沒有打開。她微微蹙眉,只覺的事情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棘手。

就在林輝夜要下令改變戰術的時候,眾人忽見城牆上輕飄飄的落下一道鬼魅的影子。

「弓箭手準備!」見那人的目的好像是自己,但殺氣騰騰來者不善。林輝夜下令弓箭手舉箭,自己的手也握在的劍柄上。「放箭!」

然,當所有弓箭手一齊聽令放箭的時候,那影子卻消失了。待林輝夜反應過來時,鬼影已來到自己面前。她只感覺脖間一涼,一陣劇痛猛烈得襲來!

「公主殿下!!!」士兵就見自己的公主忽然從馬上被鐵鎖帶起來!而那鐵鎖穿透了公主的鎖骨!為首的士兵下令道。「是公主!停止放箭!!」

林輝夜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帶進城裡的,她只知道自己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

被冰水刺激,林輝夜恍惚的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身處於牢房一樣的地方。這裡的光線很晦暗,卻依舊能夠清楚的看到穿透著自己鎖骨的鐵鏈。

「她醒了!快去告訴皇子殿下!」看守的小兵見林輝夜醒過來,趕忙去通告未執烈。

林輝夜也不在意小兵的態度,只是白著一張唇,盯著牢房角落裡的蠟燭看,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輝夜?」不一會兒,未執烈就到了。他站在牢房門口,望著裡面的人兒。

「嗯。」林輝夜輕聲回答。

「你在想什麼呢?」沒想到林輝夜回答的聲音如此親昵,一點也不像俘虜,未執烈忍不住又問道。

「在想你的事。」林輝夜微微一笑,回答。

「我的事?」未執烈一聽,來了興趣,便問道。「我的什麼事?」

「不告訴你。」

「你……」得到這樣的回答,未執烈只覺得心口一悶,後半句話怎麼也接不上來。

「除非……」林輝夜抬眸望未執烈,一雙眼睛在灰暗的光線中,格外幽亮。未執烈只看她形狀姣美的唇一張一翕道。「你把我鎖骨的鐵鏈子解開。」

「我若是不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