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次不一樣,我帶你來了。」李璟生突然認真地看著她,弄得她有些不知所措。

顧小野莫名緊張地咽了咽口水,望著他的眼神里都帶了疑惑,「帶我,所以不一樣?哪裡不一樣?」

李璟生淡淡笑了笑,「媽媽和你在這裡曾經是一起的,可惜後來媽媽不在了,你也不見了,我現在找到了你,帶你來見媽媽,你不覺得很神奇?」

「不覺得。」顧小野撇撇嘴,只顧盯著眼前的媽媽發獃,這會兒仔細一看,越發覺得自己的媽媽怎麼和覃老夫人長得那麼像呢?!她的注意力全放在這上面了,卻沒發現李璟生的臉色都變了,她隨口問道:「媽媽和覃老夫人有什麼關係么?」

這是第二遍問了,李璟生仍舊沒有回答,她看他一眼,發現他情緒不對,便問:「你怎麼了?」

李璟生凜著一張臉道:「你非要在這麼重要的時間提那個女人么?」

通過這話,很顯然,他並不待見覃老夫人,更有可能……和她有過節。

顧小野暗暗一驚,微微偏頭看了他一眼,卻再也沒說覃老夫人的事情了,只是心裡莫名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可李璟生什麼也沒說,她也辦法猜測出什麼來。

就在這時,李璟生忽然抬手,他的手握著拳頭,放到她眼前而後慢慢張開手掌,掌心裡竟然出現一塊小小的黃燦燦的長命鎖來。

顧小野愣愣看著他,見他沒有收回去的意思,想來也是給自己的,便伸手去拿了過來,仔細端詳起來,忽然問:「這是媽媽留給我的嗎?」

他們站在這裡這麼久,久到都沒有感覺到涼意了,這時給她這個,顧小野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便是,這鎖是姜文英留下來的,給她的。

李璟生淡淡恩了一聲,轉身就朝外走,沒見她跟上來,又不厭其煩地轉頭叫她,三個人一起出來之後,李璟生將顧小野的一根頭髮和另外一根頭髮放在一起,遞給了喬治。喬治很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想問什麼,但見李璟生的眼神,便什麼話都沒再說。

剩下來的時間,又只剩下了顧小野和李璟生,顧小野手裡還拿著長命鎖,和李璟生一起坐在後排,內心裡滿是疑惑,想問媽媽為什麼在國外,想問為什麼他不在,想問為什麼帶她來見媽媽,想問……

她想問的東西太多太多了,只是拿了這個鎖在手裡,她卻猶豫了。

事實證明,她和李璟生是有血緣關係的,那麼他剛剛遞出去的兩根頭髮……是什麼意思?是誰的頭髮,測什麼?難不成還不相信她的身份么?

但這畢竟是人家的隱私,人家想說便說,不想說,她也不該強求的,就算是親兄妹,這一點,顧小野覺得也還是要顧及。

李璟生帶她走進了一家餐廳,一路上都是匆忙的,現在陡然看到餐廳,顧小野才想起來兩個人為了吃完飛機上點的食物,早餐都沒胃口再吃,想到這裡,她暗暗吐了吐舌頭。

以前顧小野和李璟生也一起吃過飯,但已經隔了很久很久,自從她和覃北在一起之後,她就儘可能的減少了和大多數男性單獨共進晚餐的機會,更別說是和覃北一直不對付的李璟生了,這一次和他吃飯,又是以一種不一樣的身份吃,所以,更加特別。

她就坐在李璟生的對面,端端正正規規矩矩的,李璟生問她吃什麼她就說,說完仍舊捧著那長命鎖發獃,弄得對面的李璟生都有些無語,他一把從她手裡拿過長命鎖,放到桌子上,「有什麼好看的?不就是一個小金鎖。」

「這可不是一個簡單的小金鎖!」顧小野不滿地瞪他一眼,將那鎖從桌上拿起來,小心翼翼的拿紙巾擦了擦,這才收進李璟生在車上扔給她的錦盒裡,那小心仔細的樣子,彷彿手裡拿的不是金鎖,而是一個易碎的價值連城的收藏品似的。

「你說這是媽媽留給我的,我連媽媽的面都沒見……好啦,算是見過面了,但是,我沒和媽媽說過話,甚至連接觸都算不上,媽媽還留了東西給我,那這東西當然很珍貴了啊!」她一邊將包放下整理,一邊小聲說著。

李璟生望她一眼,嗤笑一聲沒接話,只當是沒聽到她在說什麼似得。

兩個人吃過飯,顧小野覺得此行的目的已經完成,行程就該結束了該回國了,就是不知道回程的機票買好了沒有,於是在走出餐廳門的時候,她問了李璟生,「我們是不是該回國了?機票買了嗎?需不需要我幫你買?」

哪知道李璟生只是掃她一眼,接著就打開車門,示意她上車去。

顧小野覺得他怪怪的,但又說不出哪裡怪,可能就是因為他不說話,她誤以為他默認了她的話開車去機場呢,可隨著車越開越往市中心走,人越來越多,建築也越來越多,顧小野就疑惑起來,這機場……不可能建在市中心了吧?他們來時,機場是在一個比較偏僻的地方啊! 車開著,忽的就轉到了一條兩車道的巷子,接著,眼前出現了一些分散開的別墅,顧小野瞧著,越來越覺得眼熟,腦子裡忽然就蹦出來一個可怕的念頭!

喬安的房子?

正想問,她的視線範圍內已經出現了熟悉的那棟樓。

怪不得呢,剛剛一路上,她怎麼覺得路邊的那些店子都似曾相識,這樣看來,根本就不是似曾相識,而是她本來就知道嘛!

她不解地看向李璟生,「為什麼來這裡?」

李璟生看她一眼,「你來過這裡?」

看著她神色不太正常,李璟生有些意外,這裡他是第一次帶她來,莫非是之前她就來過了?

她默不作聲,等著李璟生下車,她便也跟著下車,李璟生朝著一處建築走去,越是靠近,顧小野的心跳就越快,她望著近在咫尺的別墅,內心裡的抗拒已經消散殆盡,她現在只想著跟在他的身後,看看,他到底要做什麼。

只是,李璟生的腳步在喬安的別墅門前,忽然就轉了彎,顧小野本跟著他,見他忽然拐彎,驚得抬眼看他,腳步都頓下來,再看李璟生已經走出幾步遠了,她忙跟上去,又在小跑的間隙瞥了喬安家一眼,鬆了一口氣。

原來,不是去喬安家。

她剛剛的擔憂全都沒了,她的傷感,她那種被所有人排除在外的失落感,全都沒了。

她深吸一口氣,跟在李璟生的身後,漸漸地走到另外一棟別墅,大概是很久沒人住,別墅門前的草已經有些深了,雖然不至於半人高,但想必是沒怎麼打理過的,如果是李璟生在美國的落腳點,好像是不大可能,畢竟如果有人住,怎麼也不會讓門前的草長成這模樣。

正想著,李璟生就已經走到了別墅門口,顧小野看他頓在門前,還以為是找錯了地方,於是她只是站在地下,仰頭看著他,等著他說話,果然,不出三秒,李璟生就轉過頭來看向她,伸手朝她道:「你的長命鎖,拿來。」

顧小野怔了一下,忙從包包里翻出來連盒子一起遞給他。

只見他打開那盒子,拿出長命鎖和裡面厚厚的絨墊,墊子地下穩穩噹噹地放著一把新鑰匙!

顧小野瞠目結舌地看著他用那把鑰匙打開了面前這棟久無人居住的別墅,跟著他一起走進了別墅,剛進來,李璟生便將鑰匙等東西還給她,對她道:「歡迎回家!」

家?顧小野開始對這個名詞性的東西有些模糊的概念,她獃獃望著李璟生,想笑又笑不出來,「家?誰的家?」她終於壓不住自己心裡的疑惑,問了出來。

李璟生微微一笑,走到一處沙發前掀開沙發上的白布,露出海藍色的布藝沙發,兀自坐下來,邀請道:「過來坐坐。」

顧小野現在已經不大怕李璟生了,尤其是之前已經證明過兩個人之間的關係,既然是兄妹,那便沒什麼好怕的了,於是,她慢慢走過去,坐在了李璟生的身邊。

「既然是家,當然是你的家了。」李璟生淡淡然地說著,一邊朝著牆上的一副照片指過去,「那是媽媽抱著我照的,當時媽媽的肚子里懷著你。」

顧小野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牆上的確是一副年代看起來很久遠的照片,上面的姜文英還穿著上個世紀很流行的旗袍,懷著孕,卻能看出沒懷孕時身材曼妙可人,她的臉上掛著溫婉柔和的笑容,除了肚子,整個人看起來纖細高挑,右手抱著李璟生,左手上正拿著撥浪鼓,似乎在逗他,拍照的人大概是抓拍的,整張照片很自然,卻又讓人挪不開眼。

李璟生似乎有些出神,望著牆上的照片,他彷彿回到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天,那時候,媽媽還在國內呆著,因為媽媽懷孕,爸爸已經有很長時間沒回家了,幼年時期的李璟生根本不能理解為什麼媽媽懷著孩子,爸爸卻連家也不回,直到後來,爸爸派人親自送媽媽去機場,搭私人飛機……他才知道,原來,爸爸是恨媽媽。

這些年,李老爺子雖然沒講過這件事情,也不曾向他做過任何解釋,但李璟生卻查了出來。大學時,他故意不按照老爺子的意願去讀商學院,去學習管理知識,而是跟老爺子作對,來到了這座媽媽曾經住過的城市,上了醫學院。當時老爺子挺生氣的,為此還凍結了他的所有銀行卡和信用卡,包括公司里歸他所有的股份,全部被控制起來……

只可惜,最終也沒能攔住他出國。

現在想想,如果不是當初的堅持,他很可能就見不到自己這個……妹妹了吧?

李璟生不禁扯了扯嘴角,很快,他就換回了嚴肅的神色,對顧小野努努下巴,說:「今晚住這裡,你去打掃一下。」

顧小野四周看看,這麼大一間屋子,要她一個人打掃?!打掃到明天早上都打掃不完吧?!

她放下包,去洗手間看看,還好屋子裡的水可以用,只是什麼打掃工具都沒有,僅剩下的抹布和拖把因為年代久遠恐怕也是不頂什麼用了,她又折身回到李璟生身邊,將所見所聞報告給他,暗示他晚上要不還是住酒店去,反正也不會在這裡住很久。

誰知道,李璟生卻鐵了心要住在這兒,聽她說什麼也沒有,立刻表示不遠處就是一家超市,她可以去買打掃的工具回來。

顧小野:……她可是在這裡住過大半年的人,能不知道附近有什麼?!她只是不想打掃好么?!

她正在腦子裡瘋狂地構思著怎麼說服李璟生才好的時候,李璟生已經起身,邁著大長腿朝門口走去,不得已,顧小野只能跟上去扯住他的手臂,眼神懇求地望著他,「能不能不要?好累的。」

李璟生卻不以為然地挑挑眉,微笑,「我和你一起打掃。」

他是鐵了心要住在這裡,顧小野卻沒什麼必須要住在這裡的理由,只是想到這裡是媽媽留下來的地方,她又有些好奇心在的,於是,也只是跟著李璟生一起買了工具,打掃起來…… 兩個人在母親留下的別墅里就住了兩天,這期間,顧小野一直跟覃北有聯繫,覃北哪怕再忙再累也會接電話,和她說幾句家裡孩子的事情、自己的事情。

他弄明白了李璟生此行的目的是帶著顧小野去看看母親原來所在的住所和以前發生的一些事情,覃北便也不糾結,只是覺得自家媳婦兒離開的時間越長,自己越是想她,他決定,等她回來,他一定還要將她牢牢地帶在身邊,一刻也不離開!

話說回來,她走了這幾天,覃北回家的時間也少,倒讓覃老爺子有機會去家裡看看孩子們。

大約是珍嫂的消息,覃老爺子這天下午帶著老夫人一起去了覃北的別墅,這幾天相處下來,笑笑懂事漂亮,睿睿乖巧可愛,若不是不待見顧小野,覃老爺子恐怕就直接帶著孩子去山上別墅住了,但顧忌著覃北,最終覃老爺子也只是一天一趟地來陪著孩子玩,美其名曰,幫覃北帶孩子。

對於自家老頭對孩子們的親近,覃北倒並不抵觸,他反而覺得老爺子那樣的性格,和孩子們玩久了一定會捨不得,到時候,靠著孩子們的關係,說不定能改善一下彼此之間的矛盾,雖然這矛盾並不影響他和小野什麼,但終歸是一家人,如果能和和樂樂的呆在一起,親切有加,小野一定也是非常歡喜的。

眼看著就要到小野回來的日子了,覃北提前一天交代了秘書將第二天的安排全部順延,自己則早早下班回家了。

回到家,家裡熱熱鬧鬧的都是老人小孩子的聲音,他朝著聲源望去,怔了一下,覃老夫人聽到開門聲,再一看見他,也是驚了一下,她臉上微微窘得發紅,輕輕扯了扯自己丈夫的袖子,眼神示意,覃北回來了。

老爺子順著望過去,見他回來,便也不逗孩子了,將手裡的玩具遞給已經能坐起來的睿睿手裡,起身朝著覃北走去,覃北就明白過來,老爺子……是在等他呢。

雖然是一家人,在一起吃飯的時間卻是少之又少,尤其是覃老爺子和老夫人結婚之後,覃北幾乎連回家吃飯的時間都少,更別說一起同桌吃飯了,這會兒,覃老夫人挨著覃老爺子右手邊坐著,覃北在左邊坐著,抱著笑笑放在腿上,睿睿則被珍嫂抱去餵奶了,沒有之前熱鬧的聲音。一時間飯桌上就安靜了下來,氛圍一下就顯得詭異起來。

覃老爺子乾咳兩聲,出聲問:「你白天去上班,孩子們放在家裡沒人照顧,不如我們……帶去山上住吧。」

有覃老夫人的勸解,他的強勢柔和了不少,語氣里雖然是帶著商量,但實際意思卻不是如此,和要求沒什麼區別。

覃北看了對面的覃老夫人一眼,淡淡一笑,也不看覃老爺子,只顧著給笑笑喂蘑菇湯,一邊漫不經心地說:「不必。」

「什麼叫不必?明知道家裡有孩子還出門那麼久不歸家,這還有個做媽媽的樣子嗎?!你工作那麼忙,我看就該把孩子給我們帶回去!」這一次,覃老爺子的態度強硬了起來,連覃老夫人一直朝他使眼色都視而不見。

覃北淡淡看老爺子一眼,輕聲道:「家裡有珍嫂和保姆,沒必要把孩子帶去山上。而且……小野明天就回來,我想她一定想第一時間看到孩子。」

「張口閉口都是那個女人,你還有沒有把你爹媽放在眼裡!」覃老爺子氣得老臉都紅了!

兒子這是擺明了不讓自己插手孫子孫女的事情,到頭來還要搬出那個女人來氣自己,覃老爺子怎麼想怎麼都覺得顧小野是個禍害,不除不行!

覃北本沒打算和覃老爺子掰扯那麼多,結果覃老爺子不依不饒的,他便也不大高興了,只是這是大人之間的恩怨,他不想孩子參與進來,便對一旁站著的保姆說:「把小小姐抱上去。」

保姆也被桌子上一家人之間僵住的氣氛弄得不知所措,這會兒被覃北一命令,忙不迭地就上前接過笑笑抱著趕緊上了樓。這些天,雖然孩子都是老爺子和老太太照顧的,但她知道,老爺子和老太太的目的不過是想要回自己的孫子,但卻不要孩子的媽,她起先也不理解,後來才知道緣故,只覺得現在現在先生和老爺子老太太爭是對的,她打內心裡支持。

等保姆上去,覃北才慢悠悠開口,「爸,我想您是不是忘記了,我媽,她早在我三歲那年就自殺身亡了?」

這話一出,覃老爺子和覃老太太臉上均是一白,老爺子凜著一張臉,因為生氣,眉眼間顯得更加凌厲,老太太則是因為覃北的毫不給面子,一時間十分的窘迫,臉色一時青一時白的,她沒料到,這麼多年,她不斷地示好,不斷地嘗試著接近,卻一點兒進步都沒有,覃北雖然和覃南的關係還算不錯,但對她,還是和小時候那樣,恨她,深入骨髓地,恨她!

覃老爺子幾乎就要大發雷霆的時候,被覃老夫人拉住了,她柔弱可憐的樣子讓覃老爺子的心揪疼了一下,看著她發紅的眼眶,覃老爺子只覺得讓她受了莫大的委屈,靠著拐杖立刻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狠瞪著覃北,怒道:「道歉!」

「呵,道歉?」覃北覺得老爺子的行為很好笑,他輕笑一聲,推開椅子,也站起來,掃了覃老太太一眼,對覃老爺子說:「您自己清楚我有沒有說錯,多的話我也不想再多說,我只想告訴您,小野是我認定的妻子,我孩子的母親,不是什麼別的女人,如果您不歡迎她,我們可以不去老宅,但是這裡,永遠都是她的家。」

「你……」覃老爺子被氣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他望著兒子沉著冷靜卻腳步匆匆的背影,心裡知道,如果他不接受顧小野,那麼,兒子也可能永遠都不會再踏進老宅的門了,那一瞬間的悵然若失,讓覃老爺子竟然有些身形不穩,微微顫了下,他跌坐到椅子上,彷彿一下子就老了好幾歲…… 覃北自打上樓去就沒再下樓,珍嫂將睿睿交給他,自己下樓去看看老爺子和老夫人,卻發現樓下早已經是人去樓空,飯桌上的菜好好的擺著,卻一筷子都沒動過。

珍嫂心裡嘀咕著,這剛剛還好好的一家人,怎麼就這樣了?直到小保姆下來幫忙,她這才知道,原來,是老爺提到了原來的老夫人啊!

這老爺子也真是的!明知道老夫人的自殺一直是少爺心裡抹不去的傷疤,這麼關鍵的時候怎麼還提老夫人呢?怪不得少爺要和他翻臉!不過話說回來,現在的老夫人看起來也不是不好相處的人,怎麼……少爺就是容不下呢?她雖然是覃家的老傭人了,但一直沒跟現在覃老夫人相處過,自然不知道到底中間發生了什麼,可覃北卻清楚的記得,當時,就在媽媽屍骨未寒的時候,爸爸回到家和爺爺說,要娶現在這位夫人——姜文鳳,大有不答應他他就拋棄家庭私奔的架勢在呢!

覃北當時才剛剛過完三歲的生日,那個生日,爸爸也沒在家,家裡只有爺爺奶奶和媽媽,還有一大堆的親戚朋友,卻唯獨沒有爸爸在,也是那時候,他才清楚地明白過來,不管他表現得多好,爸爸是不可能喜歡他愛他的。

小小的年紀,他很有志氣,他想著即便爸爸不愛他不喜歡他,那他還有媽媽呢,媽媽對他可好了,什麼好玩的好吃的都帶著他去玩去吃,媽媽也很溫柔,總是摟著他一起看書,給他講故事,給他講爸爸的事情,只是他不愛聽,因為每次講到爸爸的事情,媽媽總會鬱鬱寡歡,無精打采地發獃……

直到媽媽去世,覃北才明白過來,到底這一切是為了什麼。也正是因為明白,所以,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接受!

顧小野是第二天一早到的國內,因為李璟生有一台大的預約手術,對方又是重要人物,他沒辦法送她,正說要派秘書來半路接她,還沒說完,顧小野一眼就看到抱著笑笑的覃北,他就站在出口處,很安靜地注視著她,像是要把她看穿一樣。

她立刻笑著朝兩人跑過去,從覃北懷裡接過笑笑猛地親了好幾口,這才放開笑笑,沖覃北開心地笑,「你們怎麼來了啊?這麼早,幾點從家裡來的啊?」

「早上不堵車,來得快。」覃北淡淡地答,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臉,一臉哀怨地望著顧小野,像個沒搶著糖的孩子似得,委屈巴巴的,顧小野先是愣了下,隨即明白過來他是想讓自己親他,連忙一踮腳,在他臉上印了一個吻。

親完,她十分不好意思地回頭看看,一眼就對上李璟生似笑非笑的眼神,臉刷的一下就紅了!她對李璟生招招手,等李璟生走過來,她對笑笑道:「笑笑,叫舅舅。」

笑笑好奇地打量著李璟生,揉揉眼睛,癟著一張嘴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意就爬上了雙眼,她甜甜地叫了一聲舅舅,弄得李璟生也來了個大紅臉,顧小野見了,都笑彎了腰!真沒想到,他也有這樣發窘的時候。

覃北倒是沒什麼不滿意的,既然是認了血緣關係,那麼相認是遲早的事情,笑笑叫他一聲舅舅也不虧,畢竟,小野和她算是被他救下來的,這麼算來,幾個人的關係真的是錯綜複雜。

李璟生頓了一會兒才抬眼去看笑笑,見她正好奇地瞪著葡萄似得大眼睛瞧著他,他沖她笑了笑,伸手正要摸摸她頭的時候,笑笑忽然就張開雙臂,朝著他的方向傾過來,那意思,很明顯是要他抱。

李璟生愣了下,就聽小野說:「笑笑要舅舅抱嗎?來,舅舅,抱抱外甥女。」

李璟生看著傾斜過來大半邊身子的笑笑,有些頭皮發麻地接過來抱在懷裡,因為是第一次抱孩子,他顯得有些緊張,再加上笑笑似乎挺喜歡動的,幾分鐘下來,他手心裡都冒出了細細的汗。

顧小野見他一臉的不自在,樂得看笑話,正笑著,頭上忽然就被蓋上了一頂帽子,她扭臉去看覃北,發現他正望著她,深邃的眸子里滿是情愫,她的心猛地就漏了一拍。

想起來李璟生的緊急手術,顧小野就從他懷裡將笑笑抱回來,然後對著他說:「你快去醫院忙吧,以後有機會我會帶著笑笑和睿睿去看你。」

李璟生恩了一聲,朝著覃北看了一眼,雖然不待見,但也沒多少敵意了。

回家的路上,顧小野為了和覃北近一些,就抱著笑笑坐在副駕駛座上,一邊問笑笑這幾天乖不乖,一邊給覃北講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事情太多,她講著講著就有點亂,就被覃北打斷了,他握了握她的手,「回家慢慢說,你先休息會兒。」

顧小野只以為覃北開車她嘰嘰喳喳講話影響他了他不喜歡,小臉上略微閃過一絲委屈,很快就消散了,又去逗笑笑去,覃北見了也不點明,只是加快了車子的速度,朝著家的方向疾馳而去。

到家了,笑笑也睡著了,珍嫂熱情地招呼著小野上樓去,自己則和其他人一起拿了行李進來收拾。顧小野隨著覃北一起走到了主卧,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對上覃北打探的目光,顧小野顯得懨懨的,「累了就睡會兒,我一會兒叫你。」覃北一邊幫她收拾著行李一邊淡笑著說。

顧小野在飛機上睡了太久,睡得各種不舒服,想家裡的床,這會兒回到家突然叫她睡,她反倒有些不想睡了,於是她就靠在床尾的小沙發上,看著覃北收拾,發獃……

「家裡出什麼事兒了么?」她突然問。

覃北收拾衣服的手忽然頓了下,轉身看她,掀開被子,將她頭頂的帽子取下來,又給她輕輕脫去外套,將她抱著放到床上,輕聲道:「先休息,休息好了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什麼事兒現在就能說,反正我也睡不著。」顧小野一聽有事情,一下就從床上坐起來,一雙無精打採的眼睛緊緊盯著覃北,覃北無奈,輕嘆一聲,笑道:「你確定?」 「恩!確定一定以及肯定!」顧小野這會兒倒來精神貧嘴了,望著覃北嘿嘿的傻笑。

覃北就走到她身邊坐下來,將她摟住靠在自己的身上,「我不在錦豐上班之後,你想做什麼?我們一起去做。」

「什麼叫……你不在錦豐上班之後?你要辭職?」顧小野驚得一下就坐直起來,距離不遠不近的,她急促又溫熱的呼吸打在他的臉上,弄得他的心裡痒痒的,更加意動。

「字面上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你要辭職?不做錦豐的總裁了?那錦豐怎麼辦?誰管呢?」顧小野的問題接二連三的,緊張得好像覃北現在就撂挑子不幹了似得。

「自然有人管,我只是暫時回去管理,等合適的管理人到位,我就要離開。」覃北平靜地說。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顧小野一時間腦子亂糟糟的,竟然不知道該怎麼去回答他了,她實際上也有些弄不懂自己的內心到底想要的是什麼,她只是見了覃北對錦豐的費盡心力,所以才有些不理解,倒不是她不希望覃北能有更多的時間和她一起參與孩子的成長過程。

「你不覺得可惜?」顧小野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可惜的表情。

「沒時間陪你們我才覺得可惜。」

「可是我們不……我……我是說我們沒那麼需要你時時刻刻呆在身邊,況且我們一直在家,你想我們了,隨時可以回家啊。」顧小野儘力解釋,卻總覺得自己越是解釋就越是亂。

覃北沉著一張臉覷著她,直看得顧小野心虛得垂下了眼帘,還不肯作罷,他雙手扶著她的手臂,強迫她直視著自己的雙眼,沉聲問:「你真不願意?」

顧小野心裡發虛地瞥他一眼,眉頭深深皺起來,「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哪個意思?」覃北好笑地看著她,好整以暇地等著,只是見她那小媳婦兒的委屈樣兒,覃北到底是有些不忍心,頓了一會兒,柔聲道:「公司真有人管。」

「我不是不讓你休息的意思,我是覺得這個公司花費了你好多的心血,我跟著你那麼久,我也看了很多,我就是怕你只是為了陪我們,把自己的心血和興趣丟到一邊,我怕你不快樂,我也怕你後悔。」

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越長,顧小野心裡害怕的東西便越來越多,尤其是兩個人之間還有那麼多的外力阻礙,這讓她有些招架不住,她當然也不情願覃北煩惱,更不希望覃北因為她和家裡的人鬧得紅臉老死不相往來。

和哥哥在國外的這幾天,她雖然也是心神不寧的厲害,但是和李璟生一起見證結果后,她的心裡莫名就覺得,血緣是這世界上最最神奇的聯繫,即便是愛情,也難以超越。

她希望覃北好好的,當然,這個好好的包含了家庭和事業,或許也是她要求太多了,給他壓力了吧?

聽她這麼一說,覃北的神情淡然幾分,將她攏在懷裡,下頜輕輕抵著她頭頂烏黑柔順的秀髮,輕輕從鼻子里嘆出一聲,唇角勾起微微的弧度道:「我知道。」

這樣輕的聲音,卻是給了顧小野定心丸,顧小野覺得心神動蕩得厲害,她想抬起頭看看覃北臉上的表情,卻被他半強迫地摁著沒放手,他頓了頓,又問道:「爸想讓笑笑和睿睿認祖歸宗,這件事你怎麼看?」

對於老爺子是否承認孩子時覃家的子孫,他其實一點兒也不在意,如果說他在意,那也是在意小野的想法,在意她是不是受到傷害,當然,這些話他不可能說出口,他覺得太過煽情,不好。

顧小野望著牆壁上的畫像有些恍神,想了想,說:「孩子本就是覃家的後代,認祖歸宗……如果能讓老人開心,那便認祖歸宗吧。」

從言語上來看,顧小野的興趣不大,但她考慮到覃家在B市的地位和身份,考慮到覃北的感受,她覺得如果根本不需要有所損失,那麼,即便一個月讓孩子陪著老人家住上幾天,她也是可以接受的。

哪知道這種想法剛剛誕生在腦海里,覃北的話便跟著出來了,「他的意思,是想把兩個孩子養在身邊。」

「……」這一次,顧小野沒有再被他禁錮住,而是掙開他的懷抱,認真嚴肅地看向他,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里閃著疑惑的光芒,她望著他,似乎在瞪著他說說自己的想法,可覃北對上她的視線,哪裡還有什麼話可講?

他當然不想把孩子給覃老爺子了,尤其是那裡還有他憎惡的女人,雖然那個女人是小南的生母,但是於他,近乎仇人。現在對上顧小野哀怨的眼神,覃北的心都懸起來了,更不可能有什麼說服她的話出口,只是摟著她,輕輕地親了一下她的臉頰,笑道:「我不願意。」

話音剛落,他就瞧見顧小野臉上綻放出來的笑容,彷彿一夜寒霜忽然來了春風,吹開了所有的愁雲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