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是侵犯個人隱私!」女孩對此怒目以示,但在碰了一鼻子灰的后,反倒紅著臉扭捏了起來,「三圍信息需要麼……」

「如果你願意提供的話,我不介意。」艾米刻意板著臉,以無機質的語氣說道。

「艾米·尤利——」意識到自己說出本不應該說出的話的女孩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臉上的怒氣也隨之一併消泯,「法官大人,我招了,我全部招了,我的名字是艾米·尤莉,性別男,年齡是永遠的十七歲。」

「就沒一句是真的。」年輕的榮光者一言否決。

「誰說的?」女孩鼓起了腮幫子,「臣妾可是句句屬實啊——自列王時代宣告終結以來,赫姆提卡城沒落的榮光者家族好歹也有幾家,我是尤莉家的艾米又怎樣?而且我是男孩子又有什麼錯?你是不是大女子主義者,看不慣男孩子長的比女孩子還漂亮?還是說你想借這個理由親自確認一番?」

恍然大悟的艾米·尤莉捂住自己的裙子,紅著臉啐道:「變態!」

「你是艾米·尤莉我信,你是可愛的男孩子,我也信。」榮光者面無表情的說著他壓根就不信的話語,「但唯有一點,你說你自己是永遠的十七歲,我根本不信。」

「華生,果然這句是破綻嗎?」女孩摸了摸下巴,說著意味不明的話,然後略有些無奈的收起臉上的笑意,「好吧,渺小的凡世之人,既然你誠心誠意的問了,我就大發慈悲的告訴你,我就是象徵終焉的魔女,司掌命運的尊崇之人,凡人的性別與年齡於我根本沒有任何意義——汝,知否?」

中二病真可怕……

艾米不由想到,在三個呼吸后很認真的點了點頭:「說的就好像真的一樣。」

「本來就是真的嘛!」女孩像炸毛的貓咪一般跳了起來,可是在少年的注視之下,不自覺的偏開了頭,用低如蚊吶的聲音說道,「嘛……雖然是摻雜了一點私貨,但大部分都是真的,嗯,我保證。」

她拍了拍自己貧瘠的胸部。

從這一點來看,倒是相當的像男孩子啊……

年輕的榮光者默默的想到。

「總感覺你好像在想非常失禮的事情。」女孩皺起眉頭,「難不成是在詬病我的年齡——那你可真沒眼光,像我這樣的萬年合法蘿莉可是稀缺資源呢。」

中二病真可怕……

再一次的確認了這一點,少年猶豫了一會兒,最終沒有說話,沒有去糾正她在年齡上存在的錯誤認知——無論是和一個十二三歲的未成年小女孩講道理,還是和一個重度中二病講道理,都是一件非常白痴的事情。

不過……和完美糅合了中二病、小女孩這兩大要素的傢伙糾結了半天的自己……某種程度上也是非常的白痴。

算了,問最後一個問題就放手吧。

已經感到心累的艾米不打算繼續將時間浪費在這些無聊的地方,多少有些有氣無力的問出了最後的問題:「那麼象徵終焉的魔女小姐,司掌命運的崇高之人女士,請問你和剛剛跑過去的那傢伙是什麼關係?」

「都說了是最凶最惡之獸。」女孩打了個哈欠,心不在焉的回答道。

「你還想說他是六六六之獸嗎?」少年嘆了口氣,凝視著對方那有若黑珍珠一般烏黑明亮的大眼睛,「我是認真的,不要再試圖愚弄我。」

「我也是認真的。」女孩寸步不讓的答道,「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有比啟示錄之獸還要可怕,還要兇殘的怪物。」

「啟示錄之獸么……」年輕的榮光者在聽到這個名字時不由微微失神。

「沒錯,遠遠凌駕於啟示錄之獸的最凶最惡之獸,那就是每逢節假日必定出現在你家中,破壞你的珍藏,毀滅你的日常,你還打不得、罵不得的人類永遠之敵。」黑髮黑眸的女孩兒深吸一口,眼中不自覺的掠過一抹驚俱,「——被無數人心驚膽戰的稱呼為熊孩子的究極存在。」

「……」中二病真可怕。

艾米·尤利塞斯第三次確定了這一點。 艾米直到最後也沒有放手。

原因其實也很簡單,不是一味的想從女孩身上探聽些什麼,而是實實在在的為她而感到擔心——儘管她身上可能隱藏著骰子屋的某種秘密,但與他無關,在他眼裡,她只是一個尚未成年的小女孩,一個在偏僻巷道中迷路的小女孩。

僅此而已。

他才不放心讓女孩一個人在這種危險的地方到處亂跑。

「你是打算去參加豐收祭嗎?」年輕的榮光者低頭看著身側的嬌小女孩,接著從她面部表情的變化中看到早有預料的答案,以不容置喙的口吻說道,「這裡可不是久留之地,我現在就帶你去看花車巡演。」

「遵命,暴君先生。」女孩相當不情願得咂了咂嘴。

「又是螞蚱又是暴君的,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凝視著女孩姣好的容貌,少年不禁嘆了口氣,「我的名字是艾米·尤利塞斯,雖然我認為你知道我的名字,但我覺得還是要給你一個能夠光明正大說出我名字的理由,不然指不定後面諸如黑頭髮的先生,黑眼睛的先生之類的稱呼都會冒出來。」

「艾米·尤利塞斯。」她頓了頓,「這個名字真爛。」

「那麼你的名字不是更爛?」年輕的榮光者臉上浮現出意味不明的笑容,「不過我倒是覺得艾米·尤莉這個名字挺好的,接下來我就叫你尤莉吧。」

尤莉——尤莉亞,這個名字多少讓他回想起和妹妹一道度過的歡樂時光。

「隨你。」被冠以尤莉之名的女孩對此只是無所謂的聳聳肩。

「你可真像一個假小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尤莉這個名字的關係,他對女孩親近了不少,「或許你前面的介紹沒錯,你真的是個可愛的男孩子。」

「可愛的男孩子……這裡也有這種說法么?果然啊,文化什麼的在某種程度上都是相通的啊。」這麼自言自語著,女孩——不,是尤莉忽然好像想起了什麼,猛地瞪了少年一眼,「不過,你該不會在想什麼很失禮的事情吧。」

「沒有。」艾米掃了她一眼,「放心,我對男孩子不感興趣。」

「說不定你對帶有額外把手的女孩感興趣呢?」尤莉嘿嘿笑的壞笑著,但在下一刻笑容卻僵在了臉上——只因為年輕的榮光者饒有興趣的將目光投注過來,咧嘴一笑,露出六顆牙齒:「如果真的是這樣的啊,我對你可是相當的感興趣呀。」

「你可不要胡來啊,」女孩臉上流露出慌張的神色,「我可是純爺們,很純很純的純爺們。」

是很蠢很蠢的春爺們吧……

艾米的視線掠過她白皙纖長的頸部——理所當然的沒有喉結。

但沒有說破,本來就是調笑之語,沒必要太過在意,只是……春爺們到底是什麼?記憶中明明沒有這個辭彙,卻莫名的知道這個詞指代了什麼意思,就算這種事情不是第一次發生,可每一次遇到仍會感相當的可疑。

不過……也僅僅是可疑而已,對於自己的特異之處,少年可是心知肚明。

然而認識問題歸認識問題,想要真正解決問題,可不是簡簡單單動一動嘴巴就夠了的——現在、至少在現在,他根本不明白這個問題的實質,更不明白,他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解決可能隱藏在身上的隱患。

在赫姆提卡,他找不到答案。

或許在廣袤無垠的黑暗空無之中,存在線索。

只是……他不敢去。

在直面了黑巫師阿爾弗列德的恐怖之後,他才真正的意識到,現在的自己到底有多麼的渺小——或許幾成天災化身的黑暗眾卿象徵著凡世最頂峰的強大,但若單論詭譎恐怖,顯然是充斥著無可名狀的怪異的至深之夜更甚一籌。

脫離了火種的保護之後,他大概很快就會被盲目痴愚的混沌所吞噬,沉浸在最為深沉的夜色之下,沉淪在最為靜謐的黑暗之中。

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可如果不變的更加強大的話,那幾乎是注將到來的命運。

至於變強……

年輕的榮光者以手扶額,從教團的大持劍者那裡他知道了榮光者完全可以通過錘鍊血脈更進一步,並且不斷趨近於擁有足以主宰自己命運力量的天選之人,然而可惜的是在早已沒落的尤利塞斯家族中不存在錘鍊血脈的方法,以至於他必須要謀取其他家族的錘鍊法,姑且不論最終是否能適配,單是這第一步的難度就讓人望而卻步。

只是……艾米沒有資格後退。

他所能選擇的只有向前。

因為……不向前就沒有出路。

「你——似乎看起來很是苦惱。」正在這時,女孩的聲音從身側傳來,少年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正巧與她黑色的眸光相對,「咳咳,妾身作為司掌命運的終焉之魔女,多少還是有那麼點自信的……」

「哦。」年輕的榮光者簡簡單單的應了聲,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然後自然而然的收回目光,以冷淡的口吻說道,「謝謝你——不過不必了。」

中二病人的幫助……還是算了吧。

「你、你這個傢伙——」不出意外,尤莉炸毛了,「不可理喻!」

「真是天真的大小姐,」凝視著她精緻無瑕的面容,艾米不禁輕輕嘆了口氣,將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將她擺正,「我想……你應該從來沒有遭到過別人的拒絕吧——雖然你將狄克稱作熊孩子,但在我看來,你才是真正的……熊、孩、子。」

一點一頓,字字千鈞。

希望……你能變得更成熟一些吧。

「我才是……熊孩子?」

女孩沉默——的確,這傢伙說得沒錯,她從沒有被人拒絕過——無論是狄克,還是其他人,他們都將她視為魔女在地上的化身,魔女意志在地上的顯現,她的一言一行都會被得到最大限度的容忍與尊重,即便他們將她稱呼為大姐頭,但稍微回想一下就可以知道,她……是被當做最小的妹妹被照顧。

真讓人不爽。

她想到,然而這份不爽針對的不是對其他人,而是她自己。

明明如此簡單的真相,為什麼直到今天才被發現?儘管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可對與魔女近乎一體兩面的她來說,打從一開始她就知曉隱藏在這世界平靜表象下的終極隱秘,也打從一開始就擁有超越整個時代廣博見知——也就是說,如果真正有心的話,她是不可能被哄騙如此之長的時間。

懈怠、任性、嬌蠻……

果然,在不知不覺間她已距離「她」的要求越來越遠。

所幸——不是晚,而僅僅是遠。

錯誤是可以糾正的,只是需要時間與精力,而剛好……這兩者她都不缺。

「謝謝。」

她偷偷瞄了眼身側的少年,低聲自語。

「你剛剛有說什麼嗎?」年輕的榮光者側過身來,漆黑的眸子中並沒有太多感情的流露,「抱歉,已經接近街區的主幹道,剛剛沒聽太清。」

「不,什麼都沒有。」女孩搖了搖頭。

「這樣啊……」雖然確實聽見了女孩的聲音,但既然對方並不想說,那麼也沒有勉強她的必要,「或許是我聽岔了吧。」

「一定是你聽岔了。」尤莉一臉認真。

「好吧,我承認我聽岔了。」艾米舉雙手投降,他可不想和一個重度中二病的小女孩多做糾纏,「不過,這也不重要吧——街區的主幹道已經到了。」

「哦」女孩點點頭,「可是花車巡演在哪裡?」

「在前面,」年輕的榮光者下意識的回答道,「在前面……吧……」

毫無疑問,他錯了。

在他往返耽擱的那段時間內,這條街道上的花車巡演早已經結束,空留一片狼藉。

不……也不只是狼藉。

「我要吃這個!」

身材嬌小的女孩已經發現了她的目標,拉著他來到了攤點前——在豐收祭,街道上有很多擺攤的小販,對於他們而言,這樣不需要擔心客流量,也不需要擔心執法隊盤剝的日子,可是一年一度的聖戰,不僅貨物的儲備要足量,還必須拿出十二分的工作效率,如此才能在豐收祭取得真正的豐收。

「這是……彩虹糖?」

艾米放眼過去,微微有些疑惑——小販手上羅織的彷彿不是糖果,而是一朵天上的雲彩,五彩斑斕,看上去美輪美奐,像是一件藝術品。

「二十銅幣一個。」

小販一點也不小,他是一位老手藝人,歲月在他的臉頰上已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還真是意外收穫。」年輕的榮光者說道,他也是第一次見到宛若藝術品一般讓人不忍心下口的彩虹糖,由此可見對方技藝的高超,「給我拿兩個,要等多久。」

老人連頭也沒抬一眼,更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如果對外形沒什麼要求的話,這裡的都可以挑走。」

「那就來這……和那……」他挑了一個彩虹和一個蝴蝶的。

「不,」但女孩似乎並不滿意,「我要天邊的彩霞。」

老人抬了抬眉頭:「可能需要等一會兒。」

「大概還要多久。」艾米不希望被耽擱太多時間,還是早點帶著這個性格糟糕的小傢伙去看花車巡演,然後早點回家,好好睡上一覺。

「十分鐘。」

比預期的要長不少,可也在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

於是,他點了點頭。

年輕的榮光者永遠也不知道,命運的洪流在這一刻出現了巨大的分岔。

——一條向左。

——一條向右。

但無論哪條都看不到終點,在他面前永遠只有茫茫然的黑暗。 快樂,有時候真的是很簡單的一件事。

注視著舔食著如同雲朵般軟趴趴蓬鬆松的彩虹糖的女孩,凝視著她那不經意流露出的甜美笑容,少年的嘴角不禁勾勒出一個溫柔的弧度。

還真是個孩子啊……

他多少有些感嘆的想到,或許是回憶起了過去帶著妹妹吃棉花糖時,那種簡單卻純真的快樂,不僅最開始因為女孩任性而產生的惡感已徹底消退,還在與女孩的相處的過程中意外的有了幾分溫馨的感覺。

不差。

他咬了口手上的彩虹糖,很甜,很膩,其實並沒有多麼好吃——但裡面承載的卻是一份沉甸甸的幸福,一份難以追溯的遙遠回憶。

那是哥哥對妹妹的承諾,也是執子之手,與子偕老的許願,更是曾經年少無知的天真歲月為早已被打磨的堅硬似鐵的心靈,留下的唯一柔軟之處。

「哥哥,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恍惚之間的榮光者似乎看到了記憶中女孩那嬌嫩的容顏,凝視著如珍珠一般晶瑩剔透的淚珠從她微微泛紅的眼瞼中滑落,既落在了她的身上,也落進了他的心中。

不知道為什麼,鼻子忽然有點發酸。

「你哭了啊。」身側女孩那略帶疑惑的聲音將他從回憶中驚醒,「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麼而哭泣,但看在剛剛糖果的面子上——喏,這是紙巾。」

「沒什麼,只是剛剛想起了一些事情。」艾米接過尤莉遞來的紙巾,輕輕擦拭眼角的濕潤與臉上留下的淚痕,「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是初戀?」女孩饒有興趣的看著他。

「不,」少年搖搖頭,「是某些再也記不起來的事情。」

「真是新奇的說法,」尤莉微微眯起眼,姣好的容顏上意外的流露出似貓一樣優雅而魅惑的表情,「也真是一個不坦誠的小鬼。」

「隨你。」艾米聳聳肩。

如果在平時,他或許會嘲弄一番女孩的故作成熟,或是為自己爭辯一番,但現在實在是沒有這份心情——記憶中出現的的那個女孩大約也就十一二歲,與他有著一般無二的黑髮黑眸,但穿著的風格卻很是熟悉且陌生,與赫姆提卡乃至整個世界大相徑庭,衣服所使用的衣料不是絲,不是絹,更不是普通人使用的麻布,而是某種更具質感也更加輕柔的材料,整體的卡哇伊風更是充滿了一種這個世界看不到的暖色調,與這個被黑暗逐漸侵蝕的世界有一種格格不入感。

她會是誰?

自己的妹妹么……

可與尤莉亞完全不像嘛,記憶中也找不到她所留下的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