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樣子很不對勁,你知道我不是那種會逼問你的性格。可是,如果我能幫到你,我還是希望你願意敞開心扉,和我談談。」楊若沼拉住了白月:「你給了我可以住的房子,從那個陰冷的洞里救了我,你幫了我太多,我也想幫你。」

她的雙眸明亮,包含著清澈的真誠與擔憂。白月緊抿雙唇與她對視,頭腦里似爆發了一場血雨腥風的戰爭。

她有很多話想說,她需要人商量,需要人陪伴,因為她自己知道,此時此刻的她和郭雲翎之間的問題,有著因冷漠隔開的鴻溝,卻也有著比冷漠更可怕的東西。

可是她沒有人傾訴,她不能和工作繁忙的父親說,不能和對郭雲翎始終有著好感的母親說,她也沒有兄弟姐妹,沒有真正交心的朋友。

她要被憋瘋了,整片胸腔都像充了氣般,鼓鼓囊囊,好像隨便用什麼東西戳一下,都會讓她「砰」的一聲,被炸的四分五裂。

她很害怕,她人生中第一次這樣想要得到別人的幫助。

看著楊若沼情真意切的神情,白月的眼圈緩緩泛起了紅色。

這是楊若沼頭一遭見到白月這樣的表情,白月從來都是那樣冷淡與高傲,這般脆弱的樣子,竟連楊若沼都跟著產生了一絲心痛的感覺。

「白月……」

「若若,你聽我說。」白月吸了吸鼻子,似遮掩慌亂般讓眼神四處游移。

「?」

「我,懷孕了。」

「!」楊若沼的眼睛驟然瞪大,她聽景盼盼說過白月好像結了個神秘男友,但懷孕這事……太突然了,而且,現在的白月正處於事業開始的階段,懷孕……

注意到楊若沼驚詫的神情,白月自嘲地揚起了一側嘴角。

「你也很驚訝吧,他也是。」

隨著話音,白月的回憶再次回到了昨天夜裡。

昨晚,郭雲翎的心情看起來很好,他攬著白月,二人依偎在床上,膩歪地看著最近比較火的一部懸疑劇。郭雲翎看的十分認真,可白月卻怎麼都看不進去。

她的手輕輕在自己的小腹上撫摸,心底亂的如一鍋漿糊。

從《光》拍攝後期,她就常常感到自己食欲不振,起初她以為是腸胃的問題,吃了些葯去壓制胃中不適,可是這些葯非但沒有作用,反而讓她的癥狀更明顯了。

她隱隱有些擔心,卻不想告訴郭雲翎,一直挨到《光》拍攝結束才終於悄咪咪去了醫院。

她掛了腸胃科的號,最終一路輾轉,被引導進了婦產科。

她沒法忘記自己得知懷孕時的那種心情,震驚中包含著微弱的喜悅,覆蓋在喜悅之上的,卻又是濃濃的不安。

她搓著衣角,輕輕朝郭雲翎懷裡拱了拱。

「幹嘛?」郭雲翎微笑著揉了揉她的發頂。

「郭雲翎,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公開?」

「……」郭雲翎的動作僵住了。

白月心底一沉,但此時只能硬著頭皮假裝沒發現郭雲翎的異樣。

「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了,我總覺得,可以嘗試著先放放風聲……」

「不行!」郭雲翎拒絕的十分乾脆,他鬆開了白月,將手中的Pad扔到一邊。

「為什麼?」白月沉聲問道:「真的就只是因為你一直說的不是時候嗎?還是你有什麼其他隱情?」

「我有隱情?我能有什麼其他隱情?你說這話什麼意思?」郭雲翎秒速生氣了。

看著他震怒的表情,白月的心臟如墜入寒潭般。

是從哪裡聽說的來著,當某個話題非常容易激怒一個人,那麼這個話題百分之八十就是這個人的死穴或極力去隱藏的秘密。

「郭雲翎。」她再次叫他的名字。

「幹什麼?你今晚別跟我鬧,我好不容易清閑一晚,你……」

「我懷孕了。」 郭雲翎的話塞了半截在口中說不出來,他詫異地看了白月許久,最終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開玩笑的吧。」

「我不會拿這種事情和你開玩笑。」白月從他懷中起身,坐直了身體看向他。

郭雲翎始終躲閃著眼神,因為他知道以他們兩人的習慣,這事不是沒有可能發生。

「雲翎,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公開?」白月再次問道。

「不是時候。」

「那你告訴我,什麼時候是時候?」

「……」

郭雲翎下了床,走到房間的一角,從掛在衣帽架上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支煙。

「雲翎。」

「別說了。」青煙裊裊,郭雲翎語氣冷淡中帶著一絲慍怒:「你和我現在的狀況你比我更清楚,你和我說這個的意思是什麼?逼迫我?你覺得如果公開了我們兩個的關係,我們還能在這個圈子裡混下去嗎?」

聽了郭雲翎的質問,白月的心底一片冰涼。

「我從來沒有逼迫你的意思。」她從一旁拿過衣服迅速穿好:「我只是告訴你我懷孕了這個客觀事實,我沒有說要留下他,或者要以他為要挾讓你儘快公布我們二人的關係。我只是想問問,想讓你給我顆定心丸,有個念想,可是現在,我懂了。」

她走下床,打開卧室的房門。

「白月!」郭雲翎有些歉疚,他轉身想拉住白月,卻被白月重重地掙脫。

「這件事我自己會處理,今天我先回去了。」

說罷,她走向客廳,迅速離開了郭雲翎的家。

郭雲翎狠狠地吸了口手中的煙,將半截煙蒂摔在地上,重重地捻了兩腳。

…………

楊若沼瞪著眼睛,不敢置信地聽白月講完了這一切,她曾經見過郭雲翎,那是一個非常溫和有涵養的中年男人,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人竟會和白月有著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還……還……

她不自覺地將視線移到了白月的小腹上。

怪不得她今天在這樣秀身材的長裙外套了件外套。

「若若。」看出楊若沼的驚訝,白月勾了勾嘴角,即使眼底荒涼,她的神情卻仍舊一如往昔般倔強:「孩子我不要,剛好《光》拍完了,這段時間就沒什麼事了,學校那邊我請了兩個禮拜的假,明天我就要去把這個東西處理掉。「

楊若沼一怔,她知道白月向來是個冷靜果敢的性子,卻沒想到在這種事情上竟也能決定的這般乾脆。

「你……想好了?」

「嗯。不管郭雲翎以後跟我會怎樣,現在這個孩子,都不能留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露出一絲十分不易察覺的惋惜:「他來的不是時候。」

白月的心意已決,楊若沼無法再勸解她什麼,況且楊若沼也明白,白月的這個舉措是最正確的。

「你去哪裡做?小心被媒體拍到。」楊若沼提出了自己最擔心的問題。

白月睫毛抖了抖:「我會小心。」

「小心遠遠不夠,媒體的鏡頭躲在很多我們看不到的地方。」楊若沼頓了頓:「這樣,我幫你找人。」

…………

第二天,楊若沼帶著白月出現在了廖凡的研究室。

「……」雖然前一晚得到了楊若沼的電話,可是實際要做這種事,廖凡還是有些彆扭。他帶著兩人悄悄離開,很快來到了郊區的一處私立醫院。

「術業有專攻,我會讓我的朋友幫你。」廖凡朝著白月說到:「你放心,我既然帶你來這裡,就會保證你隱私的絕對安全,而且這是若沼託付給我的事,我一定會辦妥。」

「謝謝。」白月輕輕點頭。

廖凡沒有說話,他看了眼楊若沼,然後轉身帶著白月向走廊深處走去。

白月的神情很冷靜,彷彿前方就只是一條筆直的路,並不會通向她與孩子的分別。可楊若沼看著這個樣子的她,卻莫名的十分不好受。

或許,她在傷感母子之間的離別,也或許,她在為郭雲翎的不負責任與逃避而憤怒。

她坐在一旁的長椅上,緩緩閉起了眼睛。

手術的時間並不長,白月出來的時候除了臉色蒼白了些之外,神情與之前並無差異。楊若沼衝上去扶住了她,她輕輕拂開她,露出安撫的笑容,好像在告訴楊若沼,她一個人也可以。

在醫院觀察了2個小時左右後,白月的不適感已經基本消散,兩人坐著廖凡的車離開醫院,很快回到了楊若沼的家。

海天澤外出跑通告不在家,空曠的客廳里,只有大橘獨守空閨。

「這些天住這兒吧,阿澤大概一周左右才會回來,剛好我……「

「謝謝你。」白月打斷了楊若沼的話。

「總謝來謝去的太生分,我們是同學,是室友,更是朋友,以後就別說這兩個字啦。你房間我經常會打掃,所以你直接住進去就可以了。」

看著楊若沼笑眯眯的表情,白月點了點頭,緩緩挪進了卧室。

她太累了,很快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但楊若沼卻清醒無比。她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然後才拿出手機撥通了海天澤的號碼。

「阿澤,我帶白月回來了。」

「嗯,你好好照顧她,我在李奧這混幾天先,下個禮拜二我會飛台灣,有什麼想吃的想要的,提前告訴我。」

「也就只有你能在這個場合下還說這樣無關緊要的話題了。」

「怎麼是無關緊要?美食永遠是治癒心情的第一良藥。」

「行行行,你都對。」楊若沼笑著敷衍了一波海天澤,然後輕輕嘆了口氣:「阿澤,你認識郭雲翎嗎?」

「沒有接觸過,但他在別人口中的評價基本都不錯,能做出這樣的事,我是真的很驚訝。」

「看白月這樣,我總是在想我能不能幫她和郭雲翎交涉些什麼,可是,我卻又沒有這個立場。」

「不要去,這種事,只有當事人自己才可以解決,我們只要做好我們自己分內的事就可以了。」

「分內的事……「楊若沼抿抿嘴:「阿澤,如果現在懷孕的是我,你會怎麼辦呢?」

「不會懷的吧。」

「……」

「你不是不想嗎?」海天澤回答的十分坦誠:「你還這麼年輕,又沒有在圈子立穩腳跟,我如果這麼猴急地跟你要小孩,那我就太缺德了,你同意,我也不會同意的。所以,措施一定會做好。」

聽到這話,楊若沼的臉再次微微紅了。

「你需要說的這麼直白嗎?」

「這不是你問的嘛?」海天澤的語氣帶著一絲委屈。

楊若沼噗嗤一聲樂了出來,她開始第108次感嘆海天澤總是可以在任何時候將她逗笑的特異功能來。

但笑歸笑,鬧歸鬧,她不止一次在心底想過,遇見海天澤,她何其幸運。 一夜的修整過後,第二天清晨,白月的狀態基本已經恢復得和之前無異,至少表面上是這樣。她面色坦然地和楊若沼在客廳吃了早飯,彷彿昨天的事情完全沒有發生過。

這樣的白月令楊若沼有些心疼,卻也有些害怕。

吃過早飯後,無事的二人原本計劃趁著沒有工作又沒有課,好好休息一下,可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白月孩子這檔子事兒還沒有完全翻篇,另外的問題卻接踵而至。

金璽酒店總部起火,造成28人死亡,16人受傷。

「昨晚……」楊若沼目瞪口呆地看著手機上推送的新聞和視頻,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麼。

她將目光投向白月,發現白月早已撥通了她母親的電話。

電話很快被接通,楊若沼不知道白母那邊說了些什麼,但從白月微妙的表情變化可以看出,他的父母二人目前是安全的。

「有人為縱火嫌疑,但還未找到證據。」白月掛斷電話,言簡意賅。

楊若沼沒有說話,從剛才的新聞界面來看,由於人員傷亡數量較大,比起關心事情的起因經過,大多數觀眾已經直接將矛頭對準了金璽,認為是酒店的消防措施不到位,才導致了這件事情的發生。

「你爸媽,沒事吧?」她輕聲問。

白月搖頭:「他們昨晚不在現場。」

「我不是說那個。」

白月愣了一下,她何嘗不知道當前社會網路暴力的可怖,何況,這次事件不管原因為何,都的確真實地發生了。

「昨天的事,謝謝你,我得先走了。」她起身,從一旁的衣帽架上取下了自己的包。

「可是你……」

「沒事的。「

楊若沼看著白月清瘦的背影,挺拔又沉靜,可是當視線緩緩落到她拎著包的右手時,她卻發現,她在抖。

502寢室里,白月永遠是最沉著冷靜的那一個,她用高傲冰冷的態度對待這世界上的一切,讓人以為她不會為這世界上的任何一件事震驚、恐懼,或者感動。

可是就在昨天,楊若沼不小心偷窺了到了她的秘密,她不是百毒不侵,不是冰冷傲慢,她擁有她的愛情,她的執著,也擁有她擔心、珍視的人。

想到這,楊若沼快步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腕,認真地朝她點了點頭道:

「我跟你去。」

白月垂下眼睛,沒有拒絕。

兩人下樓,一路打車來到了金璽酒店的總部。

昨晚的火災發生在21樓,從外觀看富麗堂皇的金璽被煙痕割出了地獄與天堂的分界線。

不出所料,金璽樓下密密麻麻地停著很多車,有警方,有媒體,也有一些自發到此的群眾。但是一樓大堂被警戒線圍住,即使外面幾乎圍得水泄不通,能進去的卻也只是和警方有關的人員。

楊若沼抬頭看著高聳的建築物上那可怖的黑色煙熏痕迹,幾乎可以想象到昨晚這裡是如何變成人間煉獄的。

「走吧。」她聽見白月低聲和她說。